第62章 谁没有年少轻狂过

三月初九,乾元殿,早朝。

翟士盈的辞呈递上去了。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奏。

没有人再提盐引的事,也没有人再提那个叫翟渭的侄子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河里的石子,沉下去,不见了。

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

阮籍庭站了出来,他穿着内阁官员的服色,一步一步走到御前,跪下。

双手捧着一份奏本,高高举过头顶:“臣京畿大营辎重司库阮籍庭,有本要奏。”

“讲。”

阮籍庭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臣弹劾六皇子陈烨霖,刺杀长公主陈昼眠,罪无可恕。”

殿中一片死寂。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班列里,整个人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阮籍庭,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

阮籍庭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

“正月十六日夜,长公主在上京府中遇刺。现场遗留箭头一枚,纹饰独特,为凉州之物。臣近日查到,此箭头出自六皇子麾下亲兵之手。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他把奏本高高举起。

殿中哗然。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深了些。

七皇子陈尧睿低着头,嘴角弯了弯。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最边上,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看了老七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阮籍庭是阮家人,现在整个阮家和陈阳硕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家都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是否有陈阳硕的手笔。

六皇子陈烨霖的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他一巴掌拍在身边一个官员肩上,把那官员拍得一个趔趄,“本王在凉州砍了七年人,回来才几天?本王就敢杀自家姐妹?当本王疯了?!”

阮籍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冷冷的,像两把刀。

“六殿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证据在此,您说什么都没用。”

陈烨霖愣住了,他看着阮籍庭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会信他。

这个人,恨他。

退朝后。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阮籍庭走在最前面,走得很稳,目不斜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阮家这是疯了吧?弹劾六殿下?”

“有证据,听说真有那箭头。”

“六殿下?六殿下怎么会……”

“谁知道呢……”

阮籍庭没有回头,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乾元门外,他忽然停下脚步。

六皇子陈烨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阮籍庭!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阮籍庭看着他,没有挣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六殿下,”他说,“您想说什么?”

陈烨霖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老子没杀她!老子戍边七年,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姐姐!老子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过东西!你凭什么说是老子杀的?!”

阮籍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枚箭头放在陈烨霖面前。

“六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这东西,是您的人手里的。您说不是您杀的,那您告诉我,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人手里?”

陈烨霖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箭头,看着那凉州的纹饰,看着那,他确实见过的东西。

他见过,在军营里,在凉州带回来的军械里。

可那不是他的!那是……

是谁的?

他不知道。

阮籍庭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

“六殿下,您说不出来。”

他把箭头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陈烨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孔梁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您得小心,有人想害您。”

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

可已经晚了。

阮家,深夜。

阮淮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灯,灯焰跳了跳,映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阮籍庭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祖父。”

阮淮安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阮籍庭抬起头。

“知道。”

“你知道得罪六皇子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阮家以后,会面对什么吗?”

阮籍庭沉默了片刻。

“知道。”

阮淮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去吧。”他摆了摆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谁没有年少轻狂过?

更何况,他们一家得益于九皇子的恩情才能进入内阁,但九皇子并非明主,他们还需要择时机另觅皇子。

虽然长公主不能加入夺嫡之争,但她背后是皇后和国舅,是……

……太子。

阮籍庭跪下去,重重叩首:“谢祖父。”

他站起身,退出书房。

门阖上后,阮淮安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

灯焰跳了跳。

现在他的孙子,在为一个人拼命,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他只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萧王府,深夜。

陈烨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孔梁站在门外,轻轻叩门:“殿下。”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一下:“殿下。”

门忽然开了,陈烨霖站在门内,脸色铁青。

“老孔,”他的声音沙哑,“你告诉我,是谁害我?”

孔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说,“您先冷静。”

“冷静?!”陈烨霖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老子被人害成这样,你让老子冷静?!”

孔梁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陈烨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您越是急,害您的人越高兴。”

陈烨霖愣住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孔梁看着他那个样子,说:“殿下,您记得微臣以前说过的话吗?”

陈烨霖抬起头。

“您说,在这朝堂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陈烨霖的喉结动了动。

孔梁继续说下去:“现在您知道敌人是谁了。”

陈烨霖愣了一下。

“谁?”

“七殿下。”孔梁的目光沉了沉。

陈烨霖的眼睛瞪大了:“老七?”

孔梁点点头:“那枚箭头,是凉州的样式。能用这种东西陷害您的,只有两种人,从凉州回来的人,和能拿到凉州东西的人。您是从凉州回来的,可您不会害自己,那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陈烨霖的拳头攥紧了:“老七。”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你个老七。”

孔梁看着他,忽然说:“殿下,您现在不能动。”

“什么?!”陈烨霖猛地抬头。

孔梁的声音很稳:“您动了,就是心虚。您动了,就坐实了阮家说的那些话。您动了,便会正中他人下怀。”

陈烨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想砸东西。想骂人,想冲到晋王府去,把老七那张笑脸撕烂。

可他不能。

他知道孔梁说得对,他只能忍着。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门框上,那门框咔嚓一声,裂了道缝,血从他手上渗出来,滴在地上。

可陈烨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老七。”他轻轻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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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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