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寅时三刻,怡嫔宫中。
更深露重。
怡嫔冉知节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
榻边的灯盏里,烛火压得极低,只比黄豆大一圈,那点光晕开去,堪堪照亮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只余一个轮廓,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数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五长一短。
她没有动,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边。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阖上,一个人影闪身而入,在榻前三步外跪下。
是个宫女,穿着寻常的青灰比甲,低着头,看不清脸。
“娘娘。”
冉知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榻边那盏灯上,看着那跳动的、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火焰。
“太子府那边,怎么样了?”
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散:“太子让那个姓苗的查了。查的是太子妃的死因。”
“查到了什么?”
宫女顿了顿:“查到了那包药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查到了二殿下府上的人去过太子府。查到了那个婆子死了。”
她每说一句,冉知节的眼睛就亮一分,那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若是看得久了,就能发现,那不是灯焰的反光,是别的、很深的东西。
“还查到了什么?”
宫女摇了摇头:“就这些。那个苗雪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
她没敢说下去。
冉知节替她说完:“顺得像是在等人来拿。”
宫女跪着,不敢接话。
冉知节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香炉,那香炉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炉盖上镂着细密的孔。她打开炉盖,往里头添了一小块香。
香是龙脑,混着桂花,是她惯用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凉。
她盖上炉盖,轻轻吹了一口气,炉里的香灰扬起,又落下,落在那些镂空的花纹上,细细的一层。
“顺就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顺,他才敢往下查。查得越深,看得越清。看得越清,就越知道该恨谁。”
宫女跪着,一动不动。
冉知节把香炉放回原处,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那些模糊的暗纹,帐顶是深青色的绸子,绣着隐隐的银线云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可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看了很久。
“皇后那边呢?”
宫女抬起头:“皇后娘娘这几日闭门不出,说是身子不适。凤仪宫的人进出都少了,连给各宫送例份的人都减了一半。”
冉知节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满意,又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她当然要闭门。”她说,“她送的东西,要了太子妃的命。她不闭门,等着别人来问?”
宫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冉知节顿了顿,问:“那个婆子,处理干净了?”
宫女的声音更低了:
“干净了。用的是急症的药,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两个时辰。仵作验过,说没有外伤,是病死的。”
冉知节点点头:“代秉那边呢?”
“二殿下府上的人查过他,没查出什么。他只去过太子府一次,放下东西就走,和那个婆子说话的时候,隔着一道门,没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只是寻常的寒暄,挑不出错。”
冉知节又点了点头,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殿内静了下来,唯有香炉里偶尔爆出一点极轻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烧。只有窗外露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数着。
过了很久,她说:“退下吧。”
宫女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门在她身后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内又只剩怡嫔冉知节一个人。
她睁开眼,望着那盏灯。
灯焰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却又被死死按住了。
她伸出手,从榻边拿起那卷书,翻开,找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那是一首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
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活下去。
现在她懂了,光活下去是不够的。
还要让该走的人走,该留的人留,该恨的人,恨到骨头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
卯时,国舅府。
天刚蒙蒙亮。
国舅府的大门还没开,后院的书房里,灯已经亮了半个时辰。
赵傅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看完,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昨夜泡的,早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喝下去。
赵曜站在他面前,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爹!”
赵傅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看那份密报。
赵曜急了,绕过书案,一把按在那份密报上:“您倒是说句话啊!”
赵傅放下茶盏,看着女儿那张急得发红的脸,突然叹了口气:“说什么?”
“说……”赵曜哑火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她心里急,急得火烧火燎的。
太子妃死了,太子在查。
二殿下那边的人牵扯进去了。
六殿下被禁足了。
七殿下安静得不像话。
九殿下刚把阮阁老推进内阁。
长公主在幽州养病,派了个苗雪去太子府。
这潭水浑得看不见底,可她爹坐在这儿,喝凉茶,看密报,一个字都不说。
她急。
赵傅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若是看得久了,就能发现,那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太多了,多到只能藏起来,藏成这副什么都看不出的样子。
“曜儿,”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一条流得太久的河,“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赵曜愣了,思考了一会儿,赵傅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往下说:
“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太子在查。”他说,背对着她,“让他查。他查得越多,看得越清,看得越清,就越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赵曜皱起眉头:“可他那个性子,万一查一半缩回去呢?”
赵傅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有苗雪在,他缩不回去。”
他转过身,看向女儿:“知道苗雪是谁的人吗?”
赵曜当然知道,长公主的人。
赵傅点点头:“长公主把人给他,不是让他查案的。”
赵曜更糊涂了:“那是干什么?”
赵傅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望着那一点点爬上来的太阳,望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屋顶、树梢、远山。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是让他学会,该怎么做一个太子。”
赵曜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公主还小的时候,也曾这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发呆。那时候她问长公主在看什么,长公主说,在看将来。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赵傅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曜儿,”他说,“你这几日,往幽州跑一趟。”
赵曜眼睛一亮:“去看长公主?”
赵傅点点头。
“告诉她,京城的事,不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亮堂堂的天上,“太子那边,有我看着。”
赵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赵曜停下,赵傅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告诉她,太子妃的事,不是她做的,就别往自己身上揽。”
赵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赵傅已经低下头,又去看那份密报了。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金灿灿的。
赵曜站在那里,看着爹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可没关系,她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了。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赵傅的声音追过来,不紧不慢:“路上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摆了摆,那动作很大,大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