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
夜已深了,廊下的灯笼熄了大半,只余几盏昏黄的孤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太子府静得像一座空宅,连巡更的内侍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什么。
陈元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宗,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太深,深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眉眼,只余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两口枯井,望不见底。
案角放着一盏茶,凉透了,那是傍晚时宫女送来的,他忘了喝,也忘了让人换。茶汤的颜色已经沉下去,变成一种浑浊的暗褐,像某些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盯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雅儿走的那天夜里,床头也放着一盏茶。也是凉的,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闭上眼。
眼前又浮起那一夜,她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可她再也没应过。
后来太医说,是误服了毒。
后来母后那边传话来,说那包安神药是她送的,本是调养的方子,不知怎么就成了催命的符。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只知道,雅儿死了,死在他怀里,死在那盏凉透的茶旁边。
陈元璟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另一份卷宗上,那是苗雪这几日查来的东西,关于祭庙的案子,关于粮道的账目,关于那些凉州商人的动向。
他让苗雪查什么,苗雪就能查到什么。又快又准,从不让他多等。
这个人,好用。
他看着那份卷宗,开口:“苗雪。”
门外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动了动。随即门被轻轻推开,苗雪走进来,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殿下。”
陈元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份卷宗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两日,还查了别的?”
苗雪的睫毛微微一颤,只是一瞬,随即他垂下眼,声音平稳:“殿下想问什么?”
陈元璟抬起头,看向苗雪,烛火映在太子的脸上,那双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有深深的青痕,是数日未眠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雅儿的事。”他说。
四个字落进寂静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可苗雪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臣查了。”苗雪说。
苗雪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包安神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三月初三,娘娘派人送到太子府,说是给太子妃调养身子。臣查了那天的出入记录,送药的是娘娘身边的宫女,叫采薇。药送到太子府后,直接交到了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手里,封口完好,没有经第三人的手。”
陈元璟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上。
苗雪继续说下去:
“可那包药,后来被人调换了。太子妃服下的那一包,不是娘娘送的那一包。”
陈元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怎么查出来的?”
苗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娘娘送来的那包药,臣在太医院找到了配方。太医院的存档里,有娘娘派人来取药时的记录,写明了是‘安神养气’的方子。臣让人照着方子配了一副,和太子妃服下的那一包比对,药材不同,分量也不同。”
“太子妃服下的那一包,里头多一味药,叫‘鹤顶红’。”
陈元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鹤顶红。
对上了,验尸结果也是如此。
苗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还查了那包药从太子府到太子妃手里的过程。送药的宫女采薇把药交给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后,那包药在太子妃的妆奁里放了三天。三天里,进过那间屋子的,有太子妃本人,有两个贴身宫女,有一个打扫的婆子,还有……”
他停住了,斟酌措辞。
陈元璟盯着他:“还有什么?”
苗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还有二殿下府上的人。”
陈元璟愣住了。
苗雪的声音更低了:“三月初五那天,二殿下府上的总管代秉,来过太子府。名义是替二殿下送些补品,给太子妃压惊。臣查过那天的记录,代秉在太子府待了不到一刻钟,放下东西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和太子妃屋里那个打扫的婆子,说过几句话。”
陈元璟的喉结动了动,第一次离真相这么近,近到足以灼烧他自己:“那个婆子呢?”
“死了。”苗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太子妃中毒后第三日,她就没了,她家里人报的丧。说是突发心病,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两个时辰。臣让人查过,她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代秉。”
陈元璟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苗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陈元璟忽然开口:“你是说,是老二?”
苗雪没有回答,陈元璟的目光逼视着他,眼眶慢慢红了:“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挣扎着,想冲出来,却又被死死按住了。
终于。
他终于有能力查清楚了。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起初只是轻轻一响,随即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大,越荡越深,最后化作滔天的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二十八年。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记事起,就活在一个又一个“不敢”里,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敢护自己想护的人。
他怕父皇不高兴,怕母后失望,怕兄弟挤对他,怕朝臣看不起他,他缩在太子府里,缩在那几盆兰花后面,缩成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影子。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底下有二十个人,有苗雪这样的人替他查案,有父皇给他的权力,有满朝文武看着他的眼睛。
他终于有能力了。
他终于可以查清楚了。
他终于能为雅儿做点什么了。
那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口,最后淹过他的头顶,他在那潮水里沉浮,喘不过气来,可又舍不得挣……因为那潮水里,有雅儿的脸。
雅儿的脸。
他闭上眼,那张脸就浮起来了,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叫他“阿璟”,叫了七年,从新婚那年的羞涩,到后来的自然,到后来的习惯。
可他呢?他给了她什么?
他给过她什么呢?
他给过她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眼眶发红,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火烧得太烈,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给过她什么?
他给过她一个只会缩在太子府里的丈夫,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男人,一个在父皇面前唯唯诺诺、在兄弟面前低头缩肩的废物。
他给过她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沉默,无数回看着她被人轻视却不敢站出来说一个字。
他给过她什么?
他什么都没给过她。
可她呢?
她给他的是七年的陪伴,是无数个温柔的笑,是每一次他焦虑时递过来的那盏热茶,是每一次他害怕时握着他的那双手。
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开心,她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笑到最后一刻,蜷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再也没有笑过。
她走的那天,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没有应他。她再也不会应他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抖。
这双手,当年没能抓住她,这双手,只能抱着她的尸体,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呢?
现在这手里,有了二十个人,有了苗雪,有了父皇给的权力,有了满朝文武不得不看的眼睛。
他终于能做点什么了。
他终于能查清楚了。
他终于能……
他停住了。
那个念头冲到嘴边,忽然被什么卡住了。
查清楚之后呢?
如果查出来是老二呢?他要怎么做?去父皇面前告状?可老二躺在府里养伤,满身是血,满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受害者。
他能说什么?说老二害死了雅儿?可证据呢?那些查得太顺的线索,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证据,那些一步一步引着他往前走的路,是真的吗?
如果查出来是母后呢?
那个念头一浮起来,他的血就凉了半截。
母后……他的养母。那个在他小时候抱着他、哄着他、替他擦眼泪的人;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的人;那个在他成婚时笑着对他说“雅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的人。
如果是她呢?
如果是她送的那包药,虽然是被人调换了,可如果没有那包药,那些人怎么会有机会?如果没有那包药,雅儿怎么会死?
他想问,可他不敢问,他不敢想,可他不得不想。
烛火又跳了跳,爆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望着那盏灯,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成灰,灰烬飘起来,落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太傅廉砚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个太子,母亲害死了他的妻子,他查出来了,然后呢?然后他什么都没做,因为那是他母亲,他不能做什么。后来他登基了,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看着那张脸,想着那件事,想了三十年,最后郁郁而终。
他当时问太傅:那他为什么不报仇?
太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殿下,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是能不能。有些仇,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
他那时候不懂。他那时候还小,觉得太傅说得太玄,听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懂了太傅那句话的意思。懂了什么叫“报不了”。懂了什么叫“只能看着”。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渐渐模糊的一切。
窗外的更鼓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拖得老长,像是什么人在敲着门,敲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人应。
他忽然想起雅儿走的那天夜里,他也这样坐着,也是这样听着更鼓声,也是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现在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可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望着这盏灯,听着这更鼓声,想着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可那双手,还是空的,空得什么都握不住。
他慢慢把手攥成拳,攥得紧紧的,攥到指节发白,攥到那点血丝又从掌心渗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指着天边的启明星说:阿璟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启明星。它一亮,天就快亮了。
他那时候觉得母后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苗雪垂下眼:“臣只能说,查到这里,所有的线,都指向二殿下那边。可……”
他顿了顿。
“可臣不敢说,一定是二殿下。”
陈元璟的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苗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因为查得太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臣查代秉,代秉就露出破绽。臣查那个婆子,婆子就死了。臣查那包药,药里就有鹤顶红。殿下,这世上,哪有这么顺的事?”
陈元璟沉默着看着苗雪,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父皇那日对他说的话:“查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
可他现在查到的,是什么?
是老二。
是老二的人,老二的手笔,老二的痕迹。
可如果真的是老二,为什么查得这么顺?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着他来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恍惚褪去了些,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
“苗雪。”
“臣在。”
陈元璟看着他,一字一句:
“接着查。查老二,查他府上所有的人,查他最近三个月做的每一件事。查那个代秉,查他和谁往来,查他背后还有没有人。还有……”
陈元璟的声音停顿片刻,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母后那边,也查。”
苗雪垂首应道:“是。”
陈元璟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凉透的茶上,茶汤的颜色已经沉到底了,浑浊得像一滩泥水。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查清楚了,先告诉我。”
苗雪沉默了片刻:“是。”
门轻轻阖上。
书房里只剩陈元璟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盯着那盏茶,盯了很久。
他伸出手,端起那盏茶,送到唇边。
茶凉透了,涩得发苦。
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把茶盏放回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雅儿的脸又浮起来。
她对他笑,笑得很温柔,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那脸就散了,散成一片一片的,飘进黑暗里,再也找不见。
他睁开眼睛。
烛火还亮着,案上的卷宗还摊着,窗外那更鼓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然后他轻轻说了两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
他说的是:
“雅儿,我能查了。”
“可你……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