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书

三月初六,子时

太子陈元璟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把所有卷宗都翻了一遍,把所有线索都对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

刺客用的刀是凉州样式,但不是军械,刺客是江湖人,拿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那匹疯马的药是从城外马贩子手里买的,买药的人蒙着面,听口音是北方人。

祭庙的护卫名单他查了三遍,那七个刺客里,有四个是临时从城防司调来的……

……城防司。

那是老二和老六都伸手的地方。

陈元璟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老二被刺伤,躺在府里养伤,老六那边嫌疑最大,可没有证据,已经被父皇禁足了,老七最近安静得不像话,像是在等着什么。老九……

他揉了揉眉心。

苗雪递上一杯热茶:“殿下,歇一歇。”

陈元璟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问:“苗雪,你说,我能不能查清楚?”

苗雪看着他:“殿下想问臣能不能,还是想问自己能不能?”

苗雪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殿下已经查了三天。卷宗看完了,线索对上了,所有人都在您的脑子里转过一遍了。您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敢不敢信自己。”

陈元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期待。

他想起母后说过的话:“你挑的兰花,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你比你想象的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茶水清亮,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的,怯懦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幽州。

陈昼眠今日眉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烦郁。

很深,嵌在眉心,像刀刻出来的纹路,怎么都抚不平。

她进来时,脚步比往日重了些,带着一股沉沉的怒气,怒气压着,没发出来,但能感觉到,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压抑。

她在石凳上坐下,先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它被折得整整齐齐,封皮上盖着朱红的大印,但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展开,又折叠。

陈昼眠将那份公文扔在石凳上,动作有些重,不是砸,只是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要抛开什么秽物,什么脏东西。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青灰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却掩不住那苍白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唇上只淡淡点了些胭脂,却盖不住那干裂的纹路。左肩处隐隐透出药贴的痕迹,那伤还没好全,此刻又被这烦心事牵动着,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陈昼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克制自己的怒气:“一群蠹虫!”

声音很低,却压着怒火,火烧得很旺,却压着,不让它爆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刀刃的薄光。

“春汛将至,堤防修缮的款项竟也敢层层克扣!”陈昼眠说着,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像是要把它烧出一个洞,“若真决了口,淹了农田百姓,他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这话显然不是对魏仁正说的,只是情绪满溢下的发泄,是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一点。

她深吸几口气,呼吸很深,很长,强行平复心绪,才转向池中的他。

“今日教你些别的。”陈昼眠开口。语气恢复平静,但眼底的寒意未散,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她拿起那份公文,指着上面几个词汇。

“河工,堤防,银饷,监察。”

魏仁正望着那些字。

河,工,堤,防,银,饷,监,察,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他还认不得,但组合在一起,意思就模糊了。

陈昼眠耐心解释。

“河工,就是修整河道、加固堤坝的工人和工程。”她每解释一个词,就在玉板上写下对应的字。笔锋比平时重,像是把心里的火气都压进了笔画里。

“堤防,拦水的坝。”

“银饷,朝廷拨付的钱粮。”

“监察,监督查看。”

她写完这四个词,放下笔,看向他。

“有人贪了河工的银饷,堤防就可能不牢。”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牢,洪水来了,就会冲垮。淹死人,毁掉田地,毁掉一整年的收成。”

她言简意赅,将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与几个冰冷的词汇联系起来。

魏仁正努力理解着。

深海也有狂暴的暗流。也有摧毁一切的海啸。那是自然之力,无法抗拒,无法避免。但人类,似乎还要面对同类因贪婪而制造的灾祸。那些灾祸本来可以避免,却因为有人贪了“银饷”,就变得不可避免。那些被淹死的人,那些被毁掉的田地,那些失去收成的农户,他们不知道什么“银饷”,什么“监察”,他们只知道洪水来了,家没了,人没了。

“我上疏陈情,请求严查。”她指了指公文上朱笔批注的地方。

那里有她亲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圈圈点点。每一个字都很小,很工整,透着一种凛然的筋骨。那是她昨晚写的,也许写到很晚,写到灯油耗尽,写到手腕酸痛。

“但奏疏上去,多半石沉大海。”她说,声音更低了些,“牵扯的人太多,利益太深。”

她冷笑。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或许要等真的出了事,死了足够多的人,才会有人‘震怒’。才会有人掉脑袋,通常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

她的疲惫里,掺杂着无力与讥诮。看得清,却未必管得了。管得了,也未必能撼动根本。那些蠹虫藏在暗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一纸奏疏,扔进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紧锁的眉头,望着她那眼底的寒意,望着她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恨吗?”

他学会了“恨”这个字。这些日子学的字,开始派上用场了。他用词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直直地问出来。

她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沉吟片刻。她缓缓摇头。

“恨太费心力。”她说,“我更愿意‘算’。”

她指着那玉板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算如何绕过他们。算如何借力打力。算如何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甩到他们脸上。”

她指尖划过“监察”二字。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这局棋,我暂时不在核心。但做个搅局的旁观者,也不错。”

她又教了几个相关的词:贪墨、渎职、弹劾、证据。

每教一个,都辅以简短得近乎冷酷的实例说明。

贪墨,某年某地某官,贪了多少,后来事发,抄家,流放。

渎职,某年某河道官员,渎职不管,堤防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了两千人。后来查办,砍了头。但那两千人,回不来了。

弹劾,某御史弹劾某尚书,证据确凿,但尚书背后有人,最后不了了之。那御史被外放,死在了赴任路上。

证据,某人手里握着某人的证据,一直藏着,藏了十年。十年后,那证据派上了用场,把那人拉下了马。

这不像是在教语言。更像是在向他展示人类官场最真实、最肮脏的一面。

魏仁正听得有些窒息。

他原本以为她的世界只是兄弟阋墙、皇权争夺。没想到还有这般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的庞大蛀虫体系。那些人不是兄弟,不是皇子,只是普通的官吏,普通的蛀虫。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可能比一次刺杀更大。一次刺杀只死一个人,一场溃堤却可能死成千上万人。

“觉得脏?”她看出他的不适。

魏仁正点头。

“是脏。”她坦然承认,“但这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光看见风花雪月、诗书礼乐,看不懂这些,就看不懂真正的世道。也看不懂……”

她顿了顿。

“我为何总是这么累。”

她今日教学时间不长。显然被那封公文坏了心绪。那几个词教完,她便靠在石凳上,不再说话。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池边时,她停下。回头看着他。

“有时候觉得。”她说,声音很轻,“教你这些,像是在污染一潭清水。”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眼底深深的疲惫,望着她那左肩处隐隐透出的药贴痕迹。

他沉默片刻。然后回答。

“水……本来就不清。”

深海之下,也有弱肉强食。也有生存的污浊。那不是污染,是本来如此。那些银光鱼吃小虫,红虫吃更小的东西,更大的鱼吃银光鱼。一层一层,从来如此。没有谁干净,没有谁脏,只是活着。

她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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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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