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修书

三月初五,晨光晴好,京城,范府。

罢官的旨意是巳时三刻送到的。

范环跪在院中接旨,听着那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出“牵连漕粮案,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即日离京”,膝盖下的青砖凉得刺骨。

他叩首谢恩,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积攒力气。

宣旨的太监走了,门房的老仆站在垂花门下,想上前扶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范环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回书房。

书房很小,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架上堆的不是经史子集,是图纸,是账册,是黄河沿岸二十三个州府的水文记录,是他三十年来一笔一笔记下的堤坝岁修、汛情涨落、决口位置、堵口用料。

案上摊着一张黄河全图,从积石山到入海口,蜿蜒万里,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那是他亲自走过的地方,有些红点旁边注着小字:执竞七年,此处决口,淹三县,执竞十二年,此处堤溃,溺五百人。执竞十五年,此处新筑石堤,长三百丈,至今无恙。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三十年了。

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主事,熬成了须发花白的员外郎。

三十年里,他一年有大半年泡在黄河边上,和那些堤坝、汛情、民夫、河工打交道。

同科的进士有的入了阁,有的当了尚书,最不济的也外放做了知府。

只有他,在工部的水部司一待就是三十年,年年往河边跑,年年修那些修不完的堤。

去年冬天,他终于被调回京城,升了员外郎,不用再往外跑了。

他想着,这下可以安安心心把那些图纸整理整理,把那些年攒下的经验写成一本书,留给后人。

才两个月。

才两个月,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有客来。”

范环没有回头:“不见。”

“可那位说……”老仆顿了顿,“说是阳安郡主府上的人。”

范环的眉头动了动。

阳安郡主,赵曜,国舅爷的掌上明珠,长公主的表妹,他和她素无往来,她的人来做什么?

但是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青衣小厮,二十出头,生得精干,见了他,躬身一揖:“范员外,我家郡主请您茶楼一叙。”

范环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郡主说,范员外若是不去,她明日还来请。后日也来。直到您肯去为止。”

范环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茶楼在城东,不大,很僻静。

范环跟着小厮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赵曜已经等在里头了,见他进来,站起身,抱了抱拳:“范员外,请坐。”

范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赵曜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范员外的官丢了,我知道了。”

范环的眉头动了动。

赵曜继续说下去:“祭庙的事,本来和您八竿子打不着。可工部右侍郎是您上司的上司,他和六殿下那边走得近,这回被牵连进去,顺带把您也拖下了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说白了,就是倒霉,赶上这趟浑水,谁也躲不掉。”

范环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曜看着他,忽然问:“范员外,您在黄河边上待了多少年?”

范环放下茶盏:“三十年。”

“三十年。”赵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十年,您修了多少堤?堵了多少决口?救了多少人?”

范环摇了摇头:“没算过。”

赵曜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我算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范环低头看去,一行一行,都是他这些年做的事:

执竞三年,督修郑州黄河大堤,长一百二十里,至今无恙。

执竞七年,主持开封堵口,三十日不眠不休,堵住决口,保住下游三县。

执竞十年,勘察山东河工,查出二十一处隐患,当年汛期无一决口。

执竞十二年,曹州大水,亲率民夫抢险,七昼夜不退,救出灾民两千余人。

一条一条,一直列到执竞十六年。

范环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有些事,他自己都忘了,可这张纸上,一件不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赵曜。

赵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范员外,您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救了无数人的命,修了无数道堤,可京城里那些人,有几个知道您是谁?有几个记得您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他心里:“漕粮的事,您没掺和,可您被罢官了。那些往二殿下府里送礼的,往七殿下那边跑的,往六殿下营里钻的,一个都没事。就您,丢了官。”

范环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赵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范员外,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她的语气缓下来,“我是来给您递个话的。”

范环看着她。

赵曜的声音压低了:“长公主那边,缺人。”

范环愣住了:“长公主?”

赵曜点点头:“殿下在幽州,明面上是养病,暗地里在做一件事,修书。”

“修书?”

“对。”赵曜的目光很深,“修一本关于黄河的书,把所有河工经验、堤坝修法、汛情规律、堵口窍门,全都写下来,编成一部能传下去的东西。”

范环的眉头动了动。

赵曜继续说下去:“长公主说,她小时候看过一份黄河决口的折子,上头写着‘淹三县,溺两千人’。她那时候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懂了,那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一个的家。”

“她说,那些在朝堂上斗来斗去的人,没人记得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可她不斗的时候,会想起他们。”

范环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纸,看着那一条一条自己做过的事。

三十年了。

那些年,他在黄河边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事,见过堤坝决口时,洪水冲进村庄,把人和房子一起卷走。

见过堵口时,民夫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挡住洪流。

见过汛期过后,幸存的人回到废墟上,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他那时候想,他做这些事,总会有人记得,总会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替他们守着那道堤。

可现在呢?

他被罢官了,灰溜溜地离开京城,像一条丧家之犬,那些年在河边做的事,那些救过的人,那些修过的堤,有谁记得?

他看着那张纸。

赵曜记得。

长公主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赵曜。

赵曜迎上他的目光,等着他开口。

范环问:“幽州……有水吗?”

赵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范员外,”她说,“幽州靠着河。虽然比不上黄河大,但水还是有的。”

范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去。”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未着厚重宫装,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常服,那料子很软,很轻,穿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些,长发半绾,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发丝松散垂落颈侧,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闲适模样,倘若忽略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那倦色还在,嵌在眼底,嵌在眉心,怎么都褪不去。

“听孟复说,你昨日已经把名字学得很好,发音也很标准。所以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她在石凳坐下,依旧带来了白玉板和硬笔。

“魏……仁……正……”每个字音都是从奇怪的声音蜕变而来的。

孟复告诉过她他的名字了,但她还是坏心眼地在白玉板上写了错误的字:“是这个‘卫’吗?”

魏仁正使劲摇脑袋,像摇拨浪鼓。

“那是这个‘魏’吗?”

“嗯嗯。”魏仁正用力点头,生怕她没看到。

“好吧,我知道,是这个魏仁正。“

魏仁正气得脸颊鼓鼓的,陈昼眠说:“我向你道歉,能原谅我吗?”

“嗯嗯。”

但今日她未直接教新字,而是先指了指自己左肩。

“这里。”陈昼眠声音平静,“痛。”

魏仁正看向她手指轻按之处。

雨过天青色的软绸下,是那道几乎致命的箭伤,那伤已经快一个月了,但还没有好全,绷带拆了,换成了更轻薄的药贴,但那痛还在,阴雨天,会更甚,此刻是晴天,但似乎也隐隐作痛。

“痛。”陈昼眠重复。在玉板上写下这个字。

笔锋略显滞涩,仿佛书写时也牵动了伤处,她指向池边矮几上那碗永远温着的药汤。

“药。”又写一字。

“伤口,愈合。”陈昼眠写下这两个词,语速放慢,“但,痛会留很久。阴雨天,更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如此具体的方式,向他描述自己的伤痛。

不仅仅是生理的痛楚,更是那种如影随形、提醒着危险与背叛的持续性不适。

那种不适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时不时疼一下,提醒她,有人想杀她,有人差点杀了她,那箭是从街边茶楼二层射来的,淬了毒,偏了寸许,才没伤到要害。

魏仁正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伸出手指,在玉板边缘,就着湿气,笨拙地模仿“痛”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你……也痛过?”陈昼眠看着他的动作,明知故问。

魏仁正点头,指了指自己肩胛和手臂上几处已经淡去、但仔细看仍能分辨的旧痕。

那是被俘时挣扎留下的,还有试图刮擦玉槽钢网时弄出的新伤。

更深处,还有锁链经年累月摩擦脚踝留下的印记,那印记很深,鳞片都磨平了,露出下面暗色的皮肤。

“海里的伤,好得快。”他用刚学会的有限词汇,缓慢说道。那声音很低,很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努力说清楚,“这里的伤……慢。”

“因为这里的水,不是你的海。”陈昼眠道出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离了根本,一切都难。”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今日正式的教学。

除了“痛”、“药”、“伤口”、“愈合”,她还教了“冷”、“热”、“渴”、“饿”这些与身体感知相关的字词。

教“冷”时,她指了指池水,又指了指窗外,虽是三月,晨间仍有微寒。

教“热”时,她指了指那碗药汤,又指了指地龙的方向。

教“渴”时,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教“饿”时,她看了看池边那些没怎么动过的食物。

教学过程中,她偶尔会轻咳,偶尔会下意识地调整左肩的姿势,轻轻动一下,换一个角度,似乎在寻找不那么疼的位置,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让魏仁正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痛楚。

教学结束时,她将那些字在玉板上又默写一遍。

“记住了。”陈昼眠说,声音有些低哑,“身体会说话,听懂它的话,才能活得久一点。”

她今日似乎格外疲惫,教完字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着石凳闭目养神。

阳光移动,从东侧移到西侧,将她笼罩在暖意里。

那暖意透过春绸的料子,透进皮肤里,透进那隐隐作痛的左肩里,她苍白的脸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一点。

魏仁正没有打扰她。

只是在水中无声复习那些新字。

痛,药,伤口,愈合。

冷,热,渴,饿。

这些词,仿佛让他与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又薄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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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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