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买药的人

茶楼。

一件消息三月初一送到茶楼。

说是信,其实不是信,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妇人,坐在茶楼角落里喝茶,和旁边的人闲聊。

闲聊的内容是:“听说南边来的客商说,六殿下对二殿下祭庙遇刺的事,颇多揣测,言语间似有不满。”

说完了,她就走了。

像是从来没来过。

可她说话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人里,有一个是齐王府的代秉。

代秉听完,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他没声张,只是喝完茶,付了钱,回了齐王府。

他把这话传给了吴冲,吴冲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刚能正常下床而不借助拐杖,肩膀上还缠着绷带。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刀锋。

“六殿下对祭庙的事有揣测?”他慢慢说,“他揣测什么?”

代秉摇摇头:“不知道,只是说南边的客商传的,言语间似有不满。”

吴冲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很久,他问:“殿下那边,最近和六殿下有往来吗?”

代秉想了想:“没有,殿下一直在府里养伤,什么人都不见。”

吴冲点点头。

“那就先不动。”他说,“记着这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绷带,原来那绷带底下,是六殿下的人捅的刀。

不是六殿下亲手捅的,可那刀,是从他那边来的。

他记住了。

太庙前,午时。

陈尹祥被抬上马车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起那把刀。那刀朝他刺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

吴冲躺在他对面,脸色苍白,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见他醒了,吴冲挤出一个笑。

“殿下,没事了。”

陈尹祥看着他,问:“是谁干的?”

吴冲愣住了,陈尹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谁想杀我?”

吴冲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车缓缓启动,往齐王府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陈尹祥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可他看着那光秃秃的木板,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皇最后那句话:“老二受伤了,送他回府。”

没有问是谁干的,没有说会替他报仇,只是说,送他回府。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起那把刀,越来越近。

乾元宫,申时。

密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陈瞿案上。

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是江湖上的人,拿钱办事。

给钱的人是谁,还没查到。

那匹疯马是被下了药的,药是从城外一家马贩子那里买的。

买药的人是谁,也没查到。

活捉的两个刺客,一个咬舌自尽了,另一个什么都不说,熬刑熬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说。

陈瞿看着那些密报,一言不发。

高英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问:“老二怎么样?”

高英连忙答道:“回陛下,二殿下受了惊,肩上有擦伤,没有大碍。太医守着,说是养几日就好。”

陈瞿点点头,他又拿起一份密报。是暗卫送来的。

上面只有几个字:“刺客所用刀具,来自凉州。”

陈瞿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凉州。

老六的地方。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动。

一个个都让朕不省心。

齐王府,深夜。

陈尹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把刀。

他想起吴冲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那把刀刺进吴冲肩膀的声音,噗的一声,闷闷的,像是刺进了一团烂肉。

他想起那些人砍杀的样子,刀刀见血,毫不留情。

他们是想杀他的。

不是吓唬他,是真的想杀他。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起父皇最后那句话——“老二受伤了,送他回府。”

父皇没有看他,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说会替他抓到凶手。

只是说,送他回府。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把刀又来了,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

吴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殿下,您还没睡?”

陈尹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厚厚的绷带。

他的眼眶有了酸意:“你怎么起来了?”

吴冲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了伤口,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臣不放心殿下。”

他慢慢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陈尹祥忽然问:“吴冲,你说,是谁想杀我?”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不管是谁,臣都会查出来的。”

陈尹祥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吴冲脸上,那张脸苍白,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吴冲刚到他府上的时候,那时候吴冲还年轻,他也还年轻,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说话,一起算计那些该算计的人。

现在吴冲替他挡了一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他说,“查出来。”

吴冲也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光冷冷的,像是刀锋。魏仁正怔了一下。

闷?

被锁在方寸之地,日日望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自然是闷的,那闷像水草一样缠着他,最初是愤怒,后来是绝望,再后来是习惯,但此刻她问起来,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比起最初纯粹的愤怒和逃离**,现在更多是一种复杂的习惯与……观察,习惯她的到来,习惯她的声音,习惯她带来的那些消息和情绪,观察她的脸色,观察她的语气,观察她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望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他几乎没听清。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陈昼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白玉板,约莫巴掌大小,温润细腻,打磨得很光滑,还有一支细小的笔,笔尖很硬,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

“从今天起。”她把玉板放在池边干燥处,抬头看着他,“我教你认字,说话。”

魏仁正更愕然了。

教他?一个囚徒?一个异族的、被锁在这池底的生灵?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那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是鲛人语,是人言。学一点,没坏处。至少,以后你能听懂更多。或许……也能让我省些解释的力气。”

“我有时候想和你交流。”

她说着,用那支硬笔在玉板上划下一道横。

“这是‘一’。”陈昼眠念道,声音清晰。

然后,她又划下一道竖,与横相交。

“这是‘十’。”

接着,她在“十”字周围加了四笔,勾勒出一个方框,中间一点。

“这是‘田’。”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慢,确保他能看清走向,字迹工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筋骨,那筋骨像是刻在玉板上的,又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魏仁正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

横,竖,方框,一点。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字”,代表着一个“意思”。代表着人类世界的某种秩序和意义。

学习它,意味着更深地踏入她的世界,那个充满算计与危险的世界。

那些他听不懂却听了很多次的词,二哥,六弟,父皇,母后,刺客,祭庙,彻查,都会变成可以辨认的符号,可以理解的文字。

但同时,这也是一种全新的、打破目前凝滞状态的可能。

陈昼眠将笔递给他。

笔杆是某种轻质木头,微凉,他接过,笨拙地握住。模仿她的姿势,尝试在玉板上划动。

笔尖与玉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痕迹。

“不急。”陈昼眠说。难得的没有催促,没有评价。只是看着他笨拙的笔画,语气很平,“慢慢来。先记住这几个形状和读音。”

她又写又念了几遍。然后让他尝试跟读。

鲛人的发声器官构造特殊,模仿人类语音颇为困难,“一”听起来像含混的“咿”,“十”接近“嘶”,“田”则完全走了样。

她听着他那古怪的发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一遍一遍纠正。

“舌头,放平。”陈昼眠示范,“一,”

“咿,”他跟着。

“舌尖抵上颚。”她示范,“十,”

“嘶,”他努力。

“嘴巴张开,收回来。”陈昼眠示范,“田,”

“嗲,”他念得自己都觉得不像。

陈昼眠没有笑。只是又示范了一遍,然后让他继续。

教他认字说话,似乎暂时将她从祭庙事件的纷乱思绪中抽离出来,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那眼底的寒意淡了些,那紧绷的肩头也微微放松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停下。

“今天我先教这三个。”她收起玉板和笔,“我不在暖阁的时候,会有先生来教你。自己有空可以在水里比划,记记形状,”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学好了。”陈昼眠语气平淡地补充,“或许有一天,你能亲口告诉我,溟海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