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刺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刀尖在他眼睛里放大,放大,放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殿下!”
吴冲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挡在陈尹祥面前。
那刀刺进吴冲的肩膀。
噗的一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血溅出来,溅在陈尹祥的脸上。
温热的,黏黏的,带着一股腥甜。
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冲挡在他面前,看着那把刀刺在他肩上,看着血从那伤口里涌出来,涌得像泉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他看见吴冲的脸,那张脸惨白,白得像是纸,可那脸上还有笑。
笑得很难看,疼得龇牙咧嘴的,可那是笑。
吴冲说:“殿下……没事……”
然后他就软了下去。
陈尹祥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陈尹祥跪在那里,抱着吴冲,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肩上不断涌出来的血,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的。
可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风里的叶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围还在乱。喊杀声,惨叫声,脚步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混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有血。
不是他的,是吴冲的。
那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他跪着的汉白玉石板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看着那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些人。
那些人还在杀,还在砍,还在倒下去。
可他不看了。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道朱红的门,望着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的冷冷的光。
他想起一件事。
父皇呢?
他四下望去。
没有。
父皇不在,母后也不在,太子也不在,他们早就被侍卫们护着撤走了。
只有他,站在这里,跪在这里,抱着一个快死的人,满手是血。
他想站起来。
可他站不起来。
腿还是软的,像是一摊泥。
他只得跪在那里,抱着吴冲,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倒下,看着那场屠杀继续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片刻。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那些刺客终于被砍倒在地、当那些护卫终于围上来把他护住、当一切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跪在那里,抱着吴冲,一动不动。
有人来扶他,他甩开那手,他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晃,差点又倒下,旁边的护卫扶住了他,这回他没有甩开。
他看着吴冲被人抬走,看着他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肩上那血还在往外冒,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半睁着,找不到视线,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那些刺客的尸体。
一共七个,死了五个,活捉两个。
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身子都扭曲了,像是被拧过的布。
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汇成一片,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蔓延开去,慢慢洇成一大片暗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撞翻的香案、洒了一地的祭品、歪倒的牌位。
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不明白了。
他转过身,往偏殿走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血上,踩出一串血红的脚印。
身后,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太医来了,要给他看伤,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偏殿,走进那间他方才换下祭服的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
那血已经干了,黏黏的,贴在手上,像是长了一层暗红的皮。
他看着那层皮,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去。
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是呕。
呕得浑身发抖,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混着那早就干了的血迹,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呕了很久。
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了,他才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墙上很凉,那凉意透过中衣,传到背上,传到骨头里。他靠着那凉,等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太医来了。
侍卫来了。
醒过来的吴冲在喊他。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刺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边,望着外面那些忙乱的人影,望着那些还在收拾的残局,望着那些他再也无法直视的东西。
然后他迈步走出去。
一步一步,稳稳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没有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还在抖。
幽州,午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是侍卫。
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真切,只有几个破碎的词飘进来,祭庙,刺客,受伤,彻查。
她听完了,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回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她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池边的他听见:“果然。”
魏仁正望着她,等着。
“祭庙途中,有刺客暴起,目标模糊,遇人就刺。”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词背后的含义,“二哥受了伤。不算太重,但足够引起轩然大波了,刺客当场被格杀。是死士。”
“父皇震怒,下令彻查,调羽林卫守护齐王府,并严令二哥‘暂居府中养伤,不得外出’。”
她重复着这些信息,像在咀嚼其背后的含义。那锐利的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没有焦点,却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保护?还是软禁?”她轻声问自己,“或者……两者皆是?”
她看向魏仁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一出,像是冲着二哥去的,但又太明显。”她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凳边缘,一下,两下,三下,“是谁的手笔?六弟?想搅浑水,拖二哥下水?还是……二哥自己?”
她眉头微蹙。
“苦肉计?用一场刺杀,换一个‘受害’身份,脱离风口浪尖。同时让父皇加强对他的保护,甚至……同情?”
这一个月刺杀频发,父皇不可能不怀疑。
她陷入沉思,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那目光在虚空中移动,像是在看一张看不见的棋盘,在推算每一步的得失。
魏仁正只是听着,这些复杂的人心算计,他仍然难以完全理解。
但他能感受到其中步步杀机的寒意。那寒意从她的话里渗出来,渗进暖池的水里,渗进他皮肤里。
她终于分析完了。靠在石凳上,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
“不管是谁。”她最后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水已经彻底搅浑了。接下来,就看谁能在这浑水里,摸到想要的鱼。”
她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很深。有一种耗尽心力的倦,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算计到最后、发现一切都还在迷雾中的倦。那倦嵌在眼底,嵌在眉心,嵌在她靠向石凳时那微微塌下的肩头。
“累了。”她说,“今日就到这里吧。”
“你……安静待着,别出声。”
魏仁正沉入水中。
不再搅动水流。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浮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紧锁的眉头,望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就这样陪着她,度过这个漫长而压抑的午后。
京城。
习茂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加冠礼一事,有劳习郎中费心。一切从简即可,不必过于隆重。尧睿拜上。”
习茂看着那封信,愣了半天。
从简?不必过于隆重?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银子,那银子是什么意思,他懂。可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把信收进袖中,和那封银子放在一起。
“有意思。”他轻轻说。
七皇子殿下,比他想像的还要小心。
他继续核对仪程,只不过这一次,他把那些太隆重的地方,都改得简单了一些。
那封银子,他一直收在袖中,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