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毒变

二月二十五日,太子府,子时。

夜色沉沉。

桂慕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些模糊的暗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白日里太子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

“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我带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那边有片桃林,开得比青柳湖还好。”

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太子待她太好,好得让她有时候觉得,这不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盏茶,是她睡前让宫女备下的,想喝的时候润润喉。

夜太长了。

她坐起身,伸手去够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端着茶盏,看着里面那汪深色的液体,忽然想起白日里母后送来的那包安神药。

“睡不好就喝一点,调养的,不伤身。”

她让宫女把药收在妆奁里了,这会儿正好,兑进茶里,喝了,兴许能睡着。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

那包药就放在最上层,黄纸包着,用红绳系了个结。

她解开红绳,把药粉倒进茶盏里,用指尖搅了搅,药粉化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她端着茶盏,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又传来更鼓声,这回是两下。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温凉的茶水滑进喉咙,她咽下去,皱了皱眉,那药有些苦,比平日喝的苦一些。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等睡意。

可睡意没来……

来的是一阵绞痛。

起初只是胃里隐隐有些不适,她没在意,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可那绞痛越来越烈,像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拧,拧,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手在抖。抖得厉害。

她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门外的宫女听见了动静。

“娘娘?”

没有人回答。

宫女推门进来,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光,看见太子妃蜷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宫女尖叫起来。

太子府,子时三刻。

陈元璟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他披着外袍冲进内室时,桂氏已经倒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慕雅!慕雅!”

他扑过去,抱起她。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头无力地垂着,靠在他肩上。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不像他自己。

太医来得很快,可一搭脉,就跪了下去:“殿下,娘娘她……她误服了毒……”

陈元璟愣住了。

误服了毒?

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溢出的一丝暗色的血迹,

忽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只剩一片白。

乾元宫,早朝。

御史台有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翰林院编修司禧,妄议朝政,结党营私,请陛下严查!”

又一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司禧那日在朝堂所言,分明是受人指使!此人出身寒微,入京不到一年,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敢如此妄为?”

再一人站了出来。

“臣亦有所闻:司禧与某些皇子过往甚密,其言其行,恐非出于本心!”

班列之中,窃窃私语声四起。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皇子班列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却一丝都没到眼底。

七皇子陈尧睿低着头,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了些。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回头看司禧,但他不敢,他只能盯着前面的地砖,盯着那一道道金线,一动不动。

司禧站在翰林院的班列里,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瞿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御史,扫过二皇子,扫过七皇子,最后落在司禧身上。

“司禧。”

司禧跪下去:“臣在。”

“他们说,你结党营私,受人指使。你认吗?”

司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陈瞿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回陛下,”他的声音稳稳的,“臣不认。”

陈瞿挑了挑眉。

“臣出身寒微,无亲无故,无党无朋。”司禧继续说,“臣那日在朝堂所言,是臣自己想的,是臣自己想说的。若有人因此怀疑臣,臣无话可说。但臣,”

他顿了顿。

“臣无愧于心。”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陈瞿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无奈。

“无愧于心。”他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站起身,“好一个无愧于心。”

他扫了一眼那三个御史:“你们说他有党,证据呢?”

御史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陈瞿的目光又落在二皇子和七皇子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二,老七,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陈尹祥飞快地低下头:“儿臣无话可说。”

陈尧睿也垂下眼:“儿臣亦然。”

陈瞿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后殿走去。走到屏风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司禧妄议朝政,虽无实据,但朝堂之上,不可无规。着外放地方,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

“至于去哪儿……”

他想了想。

“吏部自行决断。”

几个字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司禧跪在那里,叩下头去:“臣,谢陛下隆恩。”

屏风后,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了。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司禧走在最后,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又湿透了。

幽州。

也许是新鲜海水和补充的食物起了作用,他肩臂上的伤痕终于开始以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刮擦出的细长口子,边缘不再发红,结的痂慢慢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鳞片边缘也重新泛起了健康的湛蓝光泽,那光泽比前些日子鲜亮多了,在透过水面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深海里那些发光的鱼。

他在水中游动时,带起的流光盘旋闪烁,比前些日子生动了许多。

陈昼眠今日来得晚。

进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那倦色比昨日更深,眼下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干裂,没有点胭脂,但她看到他在水中灵活游弋、鳞片生辉的样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只是一瞬,但魏仁正看见了。

“看来那些海水和东西确实有用。”陈昼眠在石凳上坐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脸色也好多了。”

今日她没有带文书,没有带信,没有任何和朝局有关的东西。

只是让常洁在池边多点了两盏灯,那灯是铜铸的,雕着缠枝花纹,灯焰跳动,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半个水池。

她还让常洁送来了一小壶温过的果酒,那酒很清,味道甜,是用封地特产的梅子酿的。和两个小小的玉杯。

她把一只玉杯倒满,推到他触手可及的池边。自己也倒了一杯。

“陪我喝一杯?”陈昼眠问,声音很轻,“不喝多,就一点。”

她顿了顿。

“借酒消愁。”

这理由简单得近乎直白。却又沉重无比。

魏仁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只玉杯。

酒液微甜,带着梅子的清香,入喉温和。他很少接触人类的酒,但这味道不坏。温过的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胸腔里慢慢散开。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望着跳动的灯焰,眼神有些放空。

“太子妃没了……韩哲问,是不是我动手了。”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草菅人命的人吗?”

暖池里一片静谧。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只有她极轻微的呼吸声,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那永远不变的潮汐。

药香淡淡,水波悠悠,灯焰晃晃。

这大概是二月以来,最平静安宁的一刻。

“桂慕雅到底是怎么死的?京城传来消息,明面上是母后给桂慕雅安神药,那药却是鹤顶红……”

“……父皇因此关注到我,让我过两个月,回京述职,讲讲在幽州的治理功绩。”

她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红晕很浅,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淡墨,慢慢洇开,染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平日的锐利。

“有时候想想。”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如梦似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我不是长公主,你不是溟海鲛人。我们会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以别的方式相遇?”

魏仁正望着她。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也许在海边。我捡到你搁浅的贝壳?”陈昼眠说着,嘴角弯了弯,“或者你在深海,看到我沉船的残骸?”

她笑了笑,摇摇头。

“胡思乱想罢了。”

她把杯中残酒饮尽。那淡淡的红晕又深了些,眼神也更柔和了。

“不管怎样,现在这样……也不全坏。”陈昼眠看向他,目光温润,“至少,还有个能安静说话、不用彼此算计的地方。和……”

她顿了顿。

“……人。”

她把“人”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像是不确定用这个词形容他是否恰当,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

魏仁正心中微微一动。

他将杯中酒也饮尽,把玩着那空了的玉杯。温润的触感,像此刻池水的温度,也像她难得的、温润的语气。

他们没有再交谈。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两盏灯里的灯油都燃去了一半,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长明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直到倦意上涌,她才起身离开。

灯光水影中,他湛蓝的尾鳍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没入水下。那弧线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道水中的虹。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齐王府。

折子是下午递上去的。

二皇子陈尹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抄好的折子底稿,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他写的时候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荐举武将程冒补城防司守将之缺。

程冒跟了他八年,从偏将做到参将,不显眼,不出挑,可办事稳。

这样的人,放在城防司,不会惹眼,不会出错,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他想了很久,觉得够了,把底稿收进抽屉,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等。

吴冲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殿下在等什么。

等旨意,等批复,等那个空缺了许久的位子上写上程冒的名字。

他等了一下午。

天黑了,灯亮了。

高英来了,不是传旨的太监,是高英本人。乾元宫掌事太监,亲自来,手里没有明黄的绢帛,只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站在门口,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殿下,陛下让奴才把这个带给殿下。”

陈尹祥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他的折子。一个字都没有批,只是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捏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父皇还说了什么?”

高英垂着眼:“陛下说,城防司的缺,已经有人了,殿下不必再操心。”

陈尹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坐着。

高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吴冲站在那里,不敢说话,他看着殿下坐在书案后,灯焰跳了跳,映得殿下的脸忽明忽暗。

“殿下,”他轻声说,“程参将那边……”

“不急。”陈尹祥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压着他写那份折子时斟酌的每一个字,压着他等了一下午的那口气,压着父皇把折子退回来、连批都懒得批的那只手。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父皇不想让我的人坐那个位子,不是程冒不好,是……”

他没有说下去。

吴冲替他说了:“是殿下手里的人太多了。”

陈尹祥没有说话,他手里的人太多了。

文官集团,冯阁老的人,六部里那些替他说话的人,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个武将,城防司就有一只手是他的人。

父皇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坐得太大。

陈尹祥想,父皇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荐程冒,知道程冒跟了他八年,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父皇没有骂他,没有罚他,只是把折子退回来,说“不必再操心”。

这是告诉他,你的手,朕看着。伸到这里,够了。

不要再伸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吴冲,”陈尹祥说,“程冒那边,你替我去看看。告诉他,不是他的事,是我的事,让他切莫冒进。”

“是。”

翊坤宫。

扈修竹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

陈烨霖从营里写来的,只有几行字。

“母妃,儿臣安好。父皇训诫了几句,无大碍。母妃勿念。”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凑近灯焰,看着它烧起来,纸边卷曲,字迹发黄,最后化为一堆灰烬。

她盯着那堆灰,目光很深。

训诫了几句,无大碍……

她儿子在边关砍了七年的脑袋,回来被人说拥兵自重,被人查军械,被人弹劾了一本又一本。

她不知道什么叫无大碍,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出事。

“娘娘,”宫女素绢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东西都备好了。”

“多少?”

“回娘娘,香料二十斤,绸缎三十匹,都是南边来的,上好的,分装在五个箱笼里,外面用粗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扈修竹点了点头。

她想起烨霖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她让人从南边捎了一盒香料回来,放在他枕边,她说,这个香安神,你闻了能睡好。

他闻了,说好香,他睡了一夜好觉。

现在她睡不着了,她儿子也睡不着了。

她不知道这些香能不能让儿子再次睡好。

她只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梅枝在风里轻轻晃。

“素绢,明日一早把东西送出去,走侧门,小心些。”

素绢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扈修竹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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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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