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翊坤宫。
天还没亮,翊坤宫侧门开了,素绢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箱笼。
他们走得很急,可还是被人看见了。
知画站在长街转角处,看着那五个箱笼从侧门抬出来,看着它们被抬上马车,看着马车往宫门的方向去。
等马车走远了,她转过身,走回凤仪宫。
赵玉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经,没有翻。
她听完,把经书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香料,绸缎,南边的,超了常例三成……
荣妃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赏赐下人?
不像,赏赐下人用不着南边的香料。
赵玉睁开眼。
“知画,去禀报陛下。就说近日宫内外不太平,臣妾担心有人夹带违禁之物出入宫闱。请陛下准臣妾查一查各宫的用度。”
旨意下得很快。
皇帝准了。
赵玉亲自带人去查账,查到翊坤宫的时候,扈修竹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皇后带人走进来,看着他们翻账册,没有说话。
赵玉站在院子里,等着,等了很久。
知画从里面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娘娘,翊坤宫这个月的用度超了常例三成。花在了采购南边香料和绸缎上。账上写的是‘赏赐下人’。可那些东西不在库房里,问总管的太监,说是今早已经送出去了。”
赵玉没有看荣妃,只是站着,扈修竹站在廊下,听见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皇后娘娘,臣妾宫里的用度都是按规矩来的。那些香料和绸缎是赏赐下人的,臣妾宫里的下人伺候臣妾多年,赏他们一点东西,不算逾矩吧?”
赵玉转过身,看着她,这张棱角分明的、从不低头的脸。
扈修竹入宫二十年,从来没有求过谁,也没有怕过谁,她不怕陛下,不怕赵玉,不怕任何人。
她只怕她儿子出事,她怕了,怕到要往宫外运东西。
“荣妃,东西送去哪里了?”
扈修竹看着她,眼神都不带虚的:“赏赐下人了。下人拿了东西出宫了。去了哪里,臣妾不知道。”
赵玉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查。查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查到了,报上来。”
她走了。
扈修竹站在廊下,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转过身,走进屋里。
“素绢,去把总管的太监叫来。”
素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扈修竹看着她:“那些东西是你让人送出去的。送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素绢跪着,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娘娘让她送,她就送了。
扈修竹看着她,嘴角扬起:“你不知道,本宫也不知道。可皇后娘娘要查,查不到,她不会罢休。总要有人认。”
“娘娘……”素绢抬起头,眼睛红了。
“打你五十大板,就说你私盗宫中财物,夹带出宫。本宫管束不严,自请处分。皇后娘娘查到了,也就结了。”
素绢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她跟了娘娘十年了,今天娘娘让她做了,她就做了。
她叩首:“奴婢领罚。”
板子是当庭打的。
一板一板落在素绢身上,闷闷的。
她叫声凄惨,打到第十板的时候,她已经叫不出来,牙被咬碎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打到第二十板的时候,她的腰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打到第三十板的时候,她不动了,五十板打完,素绢趴在条凳上,下半身全是血。
人还活着,可下半身已经废了。
扈修竹站在廊下,看着素绢被抬走,站了很久。
对不起素娟,你要理解做母亲的心。
太子府,寅时。
天快亮的时候,陈瞿来了。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三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太子府。高英跟在身后,脸色凝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陈元璟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陈瞿走到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起来。”
陈元璟没有动。
陈瞿的手用了用力,把他拉起来,他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陈元璟转过身,看向他,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是空洞。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两个黑洞。
陈瞿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失去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着,跪着,跪到腿发麻,跪到眼泪流干。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太子妃走得突然,朕也很难过。”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你是太子,不能垮。”
陈元璟没有说话。
陈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太医查过了。那毒是混在安神药里的。那包安神药,是哪里来的?”
陈元璟的睫毛颤了颤:“是……是母后送的。”
陈瞿的眉头微微一动:“皇后送的?”
陈元璟点了点头,陈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包药,太子妃喝了几次?”
陈元璟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应该是……第一次。”
陈瞿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只是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这事,朕会查清楚的。你先好好办丧事。”
他转身要走。
“父皇。”
陈瞿停下脚步。
陈元璟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厉害:“慕雅她……她是被人害的吗?母后是被人构陷了吗?”
陈瞿没有回头。
“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他迈步往外走去。
身后,陈元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乾元宫,辰时。
陈瞿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份验尸的折子。
毒,是鹤顶红。
那包安神药里,掺了鹤顶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鹤顶红……
那东西,宫里禁得很严,能拿到的人,没几个。
皇后送的那包药,经了几道手?
太子妃的死,不管是谁下的手,那个人,替他除掉了一个隐患。
那日在青柳湖边,她站在太子身边,笑得眉眼弯弯。他看见那个笑容,心里就不舒服,不是因为她笑得好不好看,是因为太子看着她时,那眼神里的东西。
那是依赖。
太子太依赖她了。
太子太依赖的人,不能留。
他睁开眼,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开口:“传话给皇后,就说太子妃的事,朕知道了。让她这几日不必出门,好好在凤仪宫待着。”
高英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另外传旨给眠儿,让她休养好,过两个月回京述职,她在幽州,不可能只是养病吧?”
陈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如果陈昼眠在幽州没有功绩,那她闲下来的时间又在做什么?
他不信她整整一个月都在休养,她若无所功绩,那就是在部署京中局势,若是功绩不够,那就更是欲盖弥彰!
所以,陈昼眠只有把幽州治理好,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陈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那本闲书里写的那个老人。
老人说,皇帝太累。
是啊,太累了。累到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