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冷板凳

二月二十三日,紫薇殿,早朝。

朝钟响过,百官站定。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班列中,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他今日没带什么特别的奏本,也没让人站出来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养在深宅里的兰花。

可有些人,光是站着,就让别人心里发毛。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他对面,也笑着,那笑容比平时浅了些,他自己都没察觉。

司礼太监的高唱声落下,班列中忽然站出一个人。

众人看去,是个面生的官员,穿着御史的青袍,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他上前一步,跪在御前,双手捧着奏本。

“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向斐玦,有本奏。”

陈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向斐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弹劾礼部主事孙谦,收受贿赂,徇私舞弊。”

殿中微微骚动。

孙谦。

这个名字,有些人熟,有些人不熟,但陈尧睿知道,那是他的人。

向斐玦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今年三月,孙谦在经办七殿下加冠礼仪程期间,收受银钱若干,事虽不大,然官员受贿,无论多少,皆坏朝廷法度。臣请陛下严查。”

殿中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七皇子和孙谦。

孙谦站在礼部的班列里,脸色刷地白了。

陈尧睿站着,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那笑意一丝都没到眼底。

陈尹祥依旧笑着,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向斐玦,你说孙谦受贿,可有实据?”

向斐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双手呈上。

“臣有人证物证,人证是孙谦府上的一个下人,亲眼见那笔银子送进府里,物证是那银子的来路,是从城东一家钱庄兑出来的,兑银子的人,是七殿下府上的一个总管。”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回,有人开始偷看陈尧睿了。

陈尧睿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只是一些。

陈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老七。”

陈尧睿上前一步,跪下去:“儿臣在。”

“向斐玦说的,你可有话说?”

陈尧睿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陈瞿的目光。

“父皇,”他的声音很稳,“向御史说的那些,儿臣不知。孙谦收没收银子,儿臣不清楚。但儿臣府上的总管,确实去过那家钱庄。”

“可那是因为儿臣让他去兑银子,给母妃买些东西,和孙谦无关。”

陈瞿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

“查。”

那一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大理寺去查,查清楚了,报上来。”

向斐玦叩首:“臣遵旨。”

陈尧睿也叩首:“儿臣领命。”

陈尹祥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齐王府。

消息传到陈尹祥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擦那只新得的青瓷花瓶。

吴冲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臣听说了一件事。”

陈尹祥没有抬头,继续擦花瓶。

“说。”

“司禧那日朝堂进言,背后……好像有人。”

陈尹祥的手微微一顿。

“有人?”他抬起头,看向吴冲,“谁?”

吴冲的目光闪了闪:“臣也只是听说,说是……和七殿下那边,有些往来。”

陈尹祥的眼睛眯了起来。

七殿下,老七……

他放下花瓶,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春光正好,廊下那几盆兰花开了,香气隐隐飘进来。他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消息可靠?”

吴冲低下头:“臣还在查,但……传这话的人,是翰林院的一个老修撰,和司禧共事过几个月。他说,司禧刚入翰林院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夜里出去过,去的方向……是晋王府那一片。”

陈尹祥没有说话。

沉默压下来,沉甸甸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被人耍了之后的恼怒。

“老七。”他轻轻说,“好一个老七。自己不敢动,就推个愣头青出来替他说话。阮阁老入阁,对他有什么好处?好处大了,阮阁老一进去,内阁就不是冯阁老一个人说了算。冯阁老的人脉,就分出去一半。冯阁老的人脉分出去了,我这边……”

他没有说下去。

吴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尹祥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块素绢。他擦花瓶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吴冲,”他忽然说,“让人盯紧老七那边。尤其是那个叫晁骏的。”

吴冲垂首:“是。”

咸福宫。

皇后赵玉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裕妃曹惜延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闭着,脸更白了,眼底的青黑更深了。

赵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还是凉的。

“又没睡?”

曹惜延睁开眼,笑了笑:“睡了,睡了一会儿。”

赵玉看着她。

这个人,在说谎,她没有睡,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不说。

“惜延,你别想太多,荣妃那个人,嘴硬心软。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武将的女儿,不会说话,她没有恶意。”

曹惜延看着她。

没有恶意,荣妃没有恶意。

那娘娘您呢?您有没有恶意?

曹惜延不敢说什么,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臣妾不会往心里去的。”

赵玉笑了:“那就好。”

曹惜延看着她,只觉得悲哀。

就连娘娘也不能为我做主吗?

昭阑城到底有多少虚情假意?娘娘,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京城南城。

天德退下来的将军乐昂住在南城的一条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积水还在,泛着暗绿色的光。

邓德站在巷口,看着那座低矮的院门,站了很久。

他想,乐昂这个人,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士兵升到偏将,身上有十几处伤,他退了,退到这条巷子里,退到这扇破门后面,退到没有人记得他的地方,如果这个人是他,他会甘心么?

邓德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谁?”

邓德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兵部来的,想见乐将军。”

门开了。

乐昂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白得发亮。

他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下去。可他站在那里,背脊很直,直得像他握了二十年的那杆枪。

他看着邓德,看了很久:“兵部的?兵部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邓德笑了笑:“不是公事,是有人想请将军喝杯茶。”

乐昂看着他,然后侧过身,让邓德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在喊。

枣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一只杯子,杯子是空的。乐昂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请邓德坐,只是看着他。

“谁想请我喝茶?”

邓德在他对面坐下。

石凳很凉,他没有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石桌上,推到乐昂面前。

乐昂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银票,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一年,他把银票放回去,把信封推回邓德面前。

“说事。”

邓德看着他,看着这张被风沙磨了二十年的脸。

这个人,不好糊弄。

乐昂打了二十年仗,见了太多生死,见了太多人,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看透了。

他看透了,可他站在这条巷子里,站在这棵枣树下,站在这只粗陶茶壶旁边,什么都没有。

“城防司有个空缺,正五品守将,活轻松,俸禄不低。”邓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想请将军去坐那个位子。”

乐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五品?我从三品退下来的,你让我去坐五品的位子,还说活轻松,俸禄不低?”他顿了顿,“这是明降暗升,还是……把我当叫花子打发?”

邓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着,他知道殿下为什么要选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好说话,是因为他不好说话。

一个不好说话的人,不会随便开口,不会随便开口的人,不会随便出卖人。

“将军,”邓德说,“您在兵部坐冷板凳,坐了一年,这一年里,没有人来找您,没有人记得您,没有人在乎您。您打了二十年仗,身上有十几处伤。您退了,退到这条巷子里,退到这扇破门后面。您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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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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