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言蜚语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灯焰剧烈摇晃,那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太傅,你有没有见过一块石头?”

廉砚愣住了。

“一块石头,没缝,没纹,什么都看不出来。”陈瞿慢慢说,目光落在那盏灯上,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可它偏偏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说了那些话。你说……”

他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它背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廉砚迎上他的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陛下,”他说,“石头就是石头。您非要看出点什么,那就是您自己心里有东西。”

陈瞿没有反驳。

他只是望着那盏灯,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影子。

“石头是可以搬动的。”他忽然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让它经历河流的冲击,变得圆润,露出其中珍贵的美玉,历经切割,抛光,打磨……”

他顿了顿。

“方成璞玉。”

廉砚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听懂了。

陛下是在说司禧,是在说那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靠、什么都不敢有的人,陛下要用他们,要把他们打磨成,能用的东西。

可那些人,是给谁用的?

廉砚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老臣……多嘴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拐杖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只能扶着旁边的椅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陛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苍老,疲惫,却清晰得像是一把刀,“那个翰林,今日能站着走出去,不是因为陛下信他。”

他顿了顿。

“是因为陛下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瞿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灯焰跳了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跪在父皇面前。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敢说,也……站着走了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老了,骨节分明,皮肤松弛,有几块淡淡的斑纹。

可年轻的时候,这双手也握过刀,握过笔,握过他想握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拖得老长。

像是什么人在数着什么,等着什么。

太子府,申时三刻。

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陈元璟正在后院修剪兰花。

他手里捏着那把银剪子,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剪哪一枝。

刘总管小跑着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元璟的手一抖,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翰林院那个……那个……”

“是,殿下。”刘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叫司禧的,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举荐阮阁老入内阁,陛下震怒,查了他几天,听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听说,陛下把清平县那个书院烧了。”

陈元璟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捏着那把剪子,一动不动。风吹过廊下,吹得那盆兰花轻轻晃动,他盯着那晃动的花影,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殿下?殿下!”

刘总管扶住他,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

陈元璟坐在那里,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那把还捏着的剪子,忽然问:

“那个……那个司禧呢?”

刘总管沉默了片刻。

“他……他活着。听说从乾元宫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但……活着。”

陈元璟的喉结动了动。

活着。

那个什么都没说的人,那个什么都没做的人,只是因为在朝堂上说了几句话,就差点……就差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乾元宫,在父皇面前,吞吞吐吐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如果那天他说了什么呢?如果他那天也像司禧一样,说了那些他想说的话,

他不敢想下去。

“殿下,”刘总管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没事吧?”

陈元璟摇了摇头。

他把剪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廊下那几盆兰花前。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把这些花,都搬进屋吧。”

刘总管愣了愣:“殿下,这花正开得好……”

“搬进去。”陈元璟打断他,声音发紧,“万一……万一哪天父皇不高兴,也烧了,怎么办?”

刘总管愣住了。

他看着太子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恐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陈元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兰花一盆一盆被搬进屋,看着廊下渐渐空了下来,风还在吹,吹得空荡荡的廊下,什么也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母后那天说的话。

“他挑的兰花,父皇一定会喜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方才还捏着剪子,想给父皇剪一盆最好看的兰花当寿礼。

现在他不想了。

他不知道父皇喜不喜欢兰花,他只知道,父皇喜欢的东西,可以留下,父皇不喜欢的东西,可以烧掉。

那他呢?

父皇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幽州。

第一批新鲜海水在午后运到。

不是很多。

只有两木桶,用油布封着口,由两个壮实的仆从抬进来。

钗岐指挥着他们把海水倒入玉槽,注入池中,那动作很小心,怕洒了一滴。

当带着真正海洋腥咸气息、甚至还有些许冰凉感的海水注入暖池时,魏仁正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那不仅仅是盐,还有更多微妙的东西,远洋带来的石头,各类生物的气息,属于广阔世界的、自由的味道,那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深深潜入新换的水中。

让那久违的感觉包裹全身,鳞片似乎都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着那海水里的东西。

那冰凉,那咸腥,那熟悉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触感。

他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的低鸣,那声音在水里传开,低低的,长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歌唱。

陈昼眠站在池边,看着他在水中欢快游动的样子。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

他在那金光里游着,尾鳍摆动,带起粼粼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又荡回来。

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看来有效。”陈昼眠轻声说。

等他终于游够了,浮出水面,她指了指池边几个新放的玉罐。

“试着找来的。你看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

魏仁正游过去,打开那些罐子。

第一罐里是晒干的、类似发光蠕虫的深海生物。

虽然它们失去了生息,但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

第二罐里是研磨好的某种岩石粉末,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

第三罐里是一些封地海边能找到的、性质接近的藻类和贝类磨成的糊,绿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海腥。

算不上完美,但已是她能在这内陆封地、在她自身也受限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魏仁正看着那些东西,又看向她。

陈昼眠站在池边,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黛青色的长褙子,领口压得严严实实。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还在,嘴唇还有些干裂。

但她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询问,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他喉间动了动。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表示认可,和……感谢。

她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头微微垂下,像是放下了什么。

“有效就好。”陈昼眠坐回石凳,“你若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大概会有些困扰。”

只是“困扰”吗?

魏仁正看着她移开的目光,觉得或许不止。

有了更好的生存环境,他精神明显好了许多,那黯淡了些许的鳞片,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光泽,肩胛和手臂上那些发红的伤痕,也不再那么刺眼。申时,陈昼眠处理密信的时候,他主动游到靠近她的池边,静静听着。

信的内容依旧沉重,六皇子南边兵马的动向分析,二皇子门下几个官员不同寻常的升迁调动,还有京城关于“太子德行”的一些隐晦流言。

她一封一封拆看,一封一封烧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但她今日眉宇间的郁结,似乎因他显而易见的活力,而稍微冲淡了一些。

烧完最后一封信,她靠在石凳上,望着他。

“有时候觉得,养着你,就像在照顾一株极其娇贵、来自远方的奇花。”陈昼眠忽然道,声音很轻,“需要特定的水,特定的石头,特定的气候,特定的食物。稍有不慎就会枯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恢复了光泽的鳞片上,落在他那不再发红的伤痕上,落在他那因为新鲜海水而焕发的精神上。

“但看着你活得好,鳞片有光。”陈昼眠说,声音更轻了些,“似乎……也能让我觉得,这死气沉沉的府里,还有一点鲜活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照顾”他的心情。

并非全然出于利用,并非全然因为“需要”,而是……而是别的什么。

魏仁正摆动尾鳍,搅动水流,让池面泛起粼粼波光。

那波光映照着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碎金一般,一片一片,在水面上晃动,那光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上。

她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久久没有说话,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片光,看到了别的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

暖池里很安静。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只有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金。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走到门边。

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长明灯的光亮起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他沉入水底,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摸了摸藏在那里的东西。

画,锦囊,珍珠,溟海旧物。

然后他浮回水面,望着那扇门。

寅时,信使的马蹄声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住时,天还没有亮透。

钗岐接过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脚步匆匆穿过回廊,轻轻叩响了陈昼眠的房门。

“殿下,京中来信。”

屋里静了一息,随即传来陈昼眠的声音:“进来。”

钗岐推门进去时,陈昼眠已经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月白寝衣外披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外衫,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陈昼眠接过信,拆开,看完,然后靠在床头,很久没有动。

钗岐不敢问,只是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陈昼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司禧。”陈昼眠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好一个司禧。”

她把信递给钗岐。

钗岐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信是京中眼线递来的,写的是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司禧朝堂进言,皇帝震怒,查抄翰林院,火烧清平书院,司禧被单独召见,最后……活着走出了乾元宫。

钗岐看完,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陈昼眠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上。

“是啊,怎么可能。”陈昼眠轻轻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翰林,在朝堂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被父皇单独召见,跪了半个时辰,最后……活着走出去。”

她顿了顿。

“他是怎么做到的?”

钗岐没有说话。她知道殿下不是在问她。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那是棋手看见一步好棋时的光。

“钗岐,取纸笔来。”

幽州,书房

陈昼眠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司禧。

陈昼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棂轻轻响。她提起笔,在“司禧”旁边又写了几个名字:

陈尹祥,陈尧睿,冯阁老冯觅,晁骏,姚润,吴芳,吴冲……

陈昼眠看着这些名字,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然后她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吴芳。

“凤凰台一别,近日可好?有一事相托:翰林院编修司禧,此人聪明,可用。然其锋芒太露,已为父皇所注目。若无人替他‘分担’,他日必成众矢之的。

兄在二殿下处,可设法让二殿下知道:司禧背后,似与七殿下有旧。不必有实据,只需‘听闻’二字足矣。二殿下疑心重,闻此必有所动。

另,七殿下那边,亦可透个风:司禧那日在朝堂上举荐阮阁老,坏的是谁的事?自然是冯阁老的事。冯阁老是谁的人?是二殿下的人。七殿下若能借此机会,让二殿下与司禧缠斗起来,对他只有好处。

两风吹起,司禧便不是孤身一人了。”

陈昼眠写完,封好,递给钗岐。

“送去给吴芳。老规矩。”

钗岐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钗岐停下。

陈昼眠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这一次,她没有封口,只是折好,递给钗岐。

“这封,送去给……那个人。”

她说了一个名字。

钗岐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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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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