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如履薄冰

五月初三,幽州。

果然是个晴好的日子。

卯时三刻,东方的天际便是一片澄澈的、水洗过的湛蓝。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这样晴好的天气里,越发显得精神,桃子比前些日子又大了许多,青青的,圆圆的,缀满枝头,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沉甸甸地压着枝条。

可今日要去的地方,不是这暖池,不是这庭院,而是另一处,水榭。

魏仁正被盛放在一个超大的水匣子里,匣子底下有两个车轮,一看就知道这样的成品打磨了许久。

方迟和方鹭推着他沿着曲折的回廊,一步一步,向那水榭走去。

这是魏仁正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暖池,第一次看见这府邸的其他地方。

回廊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有正在盛开的月季,有含苞待放的石榴,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眼下的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温的,漫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水榭临池而建,三面开敞,垂着湘妃竹帘,这是用细细的竹篾编成的,上面有天然的泪痕状斑点,像湘妃的泪痕,故而得名。

竹帘半卷半垂,既透光通风,又保留了私密,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粼粼的波光,和一片接一片的、亭亭如盖的荷叶。

池中荷叶已长得极茂盛,一片一片,碧绿碧绿的,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绿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大块上好的翡翠铺陈开来,与天相接,与云相映,几支早荷迫不及待地探出粉白的花苞,高高地挺立在荷叶之上,在风中微微颤动,送来缕缕清雅的香气,香气很淡,却很有穿透力,一丝一丝,沁人心脾。

这开阔的视野,这鲜活的气息,与暖池终年不变的封闭药味水汽截然不同。

魏仁正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为之一振,连胸口那因剜鳞而留下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水榭内,长公主陈昼眠已先到了。

她半躺在一张铺设了厚软锦褥的竹榻上,竹榻是湘妃竹制的,与竹帘相映成趣,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锦褥上是银灰色的绒垫,绒垫上又加了一层薄薄的丝绵被。

她身上盖着薄薄的云丝毯,那毯子是月白色的,软软的,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外袍,不是那种厚重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而是薄薄的、软软的、淡青色的夏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暖池时更随意了些,也更脆弱了些。

陈昼眠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苍白里,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透着青灰的苍白,而是一种病后特有的、虚弱的、却带着一丝生机的苍白,嘴唇上那抹淡红,比昨日更深了些,虽还称不上血色,却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

钗岐和倪表侍立在侧,一左一右,像两尊守护神。

魏仁正被允许坐在水榭延伸至池面的木制平台上,平台是樟木的,宽大结实,伸向池中,几乎要触到那些荷叶,他坐在平台边缘,下半身浸在与池子相通、却更为开阔凉爽的池水中,水比暖池的凉些,带着荷叶的清香,让人通体舒泰。

他第一次在如此接近自然、视野开阔的环境中与她共处,心情有些微妙的紧张,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欣喜。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清风拂过面颊,荷香沁人心脾,一切都是那样宁静,那样美好,几乎让人忘却了高墙之外、宫廷之内的血雨腥风与步步杀机。

陈昼眠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满池的碧色上,她望着那些荷叶,那些荷花,望着那粼粼的波光,那摇曳的倒影,眼神有些悠远,有些空茫。

良久,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池莲花,还是母后当年刚嫁入潜邸时,亲手栽下的。”

魏仁正凝神静听。

“昨日兵部呈上了天德换装军械的详细清单副本,徐末连夜比对过了。”

她接过钗岐递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盏是天青色的,薄胎瓷,在日光里几乎透明。

“数量、种类、批次、乃至某些特定部件的编号……与工部存档及往年惯例,颇有出入。”

陈昼眠看向他,目光清冽,像一汪深潭,又像两把出鞘的刀。

“若徐末最终查实确有问题,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又是在考较他,也是在与他商议。

魏仁正收敛心神,快速思索。

这些日子所学的一切,束回舟的激进,朱明的圆融,徐末的冷峻,陶何的沉稳,此刻都在他脑中翻涌,碰撞,融合。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证据确凿,学生以为,可有上中下三策。”

“哦?说来听听。”陈昼眠似乎有了些兴趣。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下策,直接密奏陛下,揭发二皇子与天德将军可能勾结,虚报冒领,中饱私囊,甚至以次充好,危害边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策看似直接痛快,但风险极高。一则,陛下对二皇子信任几何,尚未可知,贸然揭发,易被反诬构陷;二则,打草惊蛇,可能逼得对方鋌而走险,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三则,此事牵涉边军与兵部,若引发朝野震动,边关不稳,殿下亦可能被牵连。”

陈昼眠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中策,将确凿证据‘泄露’给与此事利益攸关、或与二皇子素有嫌隙的朝中其他势力。例如,负责南边军需调拨、与天德存在资源竞争的官员,或是以刚直不阿、与二皇子不睦闻名的御史,借他人之手发难,殿下可退居幕后,坐观其变,既能达到目的,又可避免直接冲突,看清更多人的立场与反应。”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

“上策……”魏仁正略作停顿,斟酌着词句,“学生以为,在掌握确凿证据后,暂不动作,而是以此为契机,重新评估天德乃至整个边防体系的布局、人事与潜在漏洞,同时,可借此证据,与二皇子进行某种程度的……私下沟通或交易,这未必是妥协,而是作为一种战略筹码,在更关键的时刻,换取对殿下更有利的条件,或瓦解对方部分联盟。然此策需极高之耐心与掌控力,且要防范对方察觉反制。”

水榭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微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荷叶摇曳的簌簌声。

陈昼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有惊讶,有审视,有赞许,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你倒是……思虑得越来越周全了。”她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以利相驱’……这些权谋之道,你已能运用得似模似样。”

陈昼眠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矮几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然你可知,此三策,无论哪一策,其核心关键何在?”

魏仁正思索道:“在于……时机?证据?亦或是……执行之人的忠诚与能力?”

“是,也不全是。”她的目光投向池中摇曳的荷花,声音微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关键在于……我们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不是对方真正的‘七寸’,以及,我们自身,是否足够稳固,足以承受任何可能的反噬与动荡。天德之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其下所藏,可能是更庞大的利益网络,甚至是……动摇国本的隐患。贸然触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你我想象。”

魏仁正心中一凛。

她在提醒他,政争之险,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的计策博弈,每一个看似聪明的计谋,背后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每一次出手,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学生受教。”他心悦诚服,郑重应道。

“此事……我自有计较。”陈昼眠未再多言,显然心中已有了决断,那份笃定,源自于她多年的经营、遍布各处的耳目,以及那份在病痛中也不曾磨灭的、对全局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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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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