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
太子陈元璟禁足的第十日。
陈元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是灰的,和他被关进来那天一样,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十天没有迈出这道门槛了。
十天里,他每天卯时起身,在书房里坐到天黑,天黑之后,继续坐到天亮。
他不剪花了,廊下那几盆兰花已经枯了两盆,叶子黄了,卷了,垂下来,像一只只失去力气的手。
陈元璟看着它们枯下去,没有浇水,没有修剪,只是看着。
觉得,那些兰花,和他一样。
被养在盆里,被人修剪,被人摆弄,开得再好,也是给人看的。
不开,就扔了。
第十日的清晨,禁军总算有些松懈,廉砚来看他。
廉砚是从太子府的小门进来的,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走得很慢,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奏折,还是十天前那一本,一页都没翻过。
他的衣裳还是十天前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瘦得凸起的锁骨,头发散了,没有梳,几缕白发垂下来,贴在脸颊边,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廉砚站在那里,看着太子,看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才八岁,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怯怯地问:“先生,我写得好吗?”
那双眼是亮的,是软的,是在等一个人说“好”。
现在,那双眼还是亮的,可那亮,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等别人肯定的亮,是自己在暗处点燃的亮,像深冬里的一盏灯,风再大,也吹不灭。
“殿下,”廉砚开口,声音很轻,“您该用早膳了。”
陈元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父皇信不信那件龙袍是我做的?”
廉砚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不信。”
“那他为什么关我?”
“因为陛下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查清楚,是谁做的,谁放的,谁告的。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处置。”
陈元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他不需要时间查。”他说,“他只需要时间想,想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二弟和七弟,怎么让这件事,看起来像他什么都查清楚了,什么都处置好了,什么都过去了。他从来不是查不清,是不想查清。查清了,就要动。动了,就会乱。乱了,他就控制不住了。”
廉砚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子说的是对的。
陛下从来不是查不清,是不想查清,他需要平衡,需要制衡,需要所有人都怕他,需要所有人都离不开他。
太子的清白,二皇子的阴狠,七皇子的算计,在他眼里,都是棋子。
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这盘棋,永远在他手里。
“先生,”陈元璟的声音更低了,“我从前以为,只要我不争,不抢,不惹事,就能平安。我错了。我不争,别人要争。我不抢,别人要抢。我不惹事,事要来惹我。我退一步,他们进十步。我忍一时,他们欺我一世。”
他转过头,看着廉砚,眼底有什么东西,是廉砚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熊熊燃起、发誓再也不要委屈自己,让自己难过的战火。
“先生,我想了十天,想我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我八岁,被封太子,我以为那是荣耀,后来才知道,那是枷锁。父皇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可他没教我怎么做太子,他教我的是,怎么做他的儿子。听话的,顺从的,永远不争不抢的儿子。我听了他的话,听了二十年。可我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我的兄弟要杀我,我的父皇不信我,我的身边,连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雅儿走的时候,我跪在她灵前,三天三夜没有起来。我在想,她为什么走?是因为我太懦弱,保护不了她。她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二弟的人欺负她,七弟的人算计她,连那些下人都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只是笑着,说没事,说她是太子妃,这些都是她该受的……可她不该受这些。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我。”
陈元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着笔,握着剪子,握着那些密报,握着那些证据。
他以为他握住了很多东西,可他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握不住。
“苗雪跟了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替我跑腿,替我传信,替我挡刀。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让他回幽州看爹娘,他怕我出事。我说没事,出不了岔子。”
“结果呢?他前脚走,后脚就出事了。他现在在外面,替我在大理寺跪着,替我在京城里跑着,替我做那些我做不了的事。他累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盯上,有没有被人打过,有没有被人抓走,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出不去,我连自己的府邸,都出不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先生,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雅儿,对不起苗雪,对不起你,对不起尚邈,对不起那些替我做事的人。他们替我挡着,替我扛着,替我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织着那张网。可我呢?我在这里坐着,剪花,喝茶,等天黑。我什么都不能替他们做,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廉砚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太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保不住任何人。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先生,”陈元璟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我想了十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当好人。”
廉砚的睫毛颤了一下,陈元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人的下场,我看见了。雅儿是好人,她死了。苗雪是好人,他在外面替我受罪。尚邈是好人,他的侄子被罢了官。养梧是好人,他被调去国子监,一辈子修不了史。盖遥是好人,他在兵部待了八年,还是个主事。那些替我做事的人,都是好人,可他们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伤,一肚子的委屈,一脑门的官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缩。
“可坏人呢?二弟做了那么多坏事,可他还是皇子,还是父皇的好儿子,还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七弟做了那么多坏事,可他还是晋王,还有冉家效忠,还是那些清流文臣争相巴结的对象。他们害了那么多人,可他们过得比谁都好。他们睡得好,吃得好,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不怕,他们不怕报应,不怕因果,不怕老天爷,他们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权力不在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廉砚,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先生,我也不怕了。我再也不怕报应,不怕因果,不怕老天爷。我只怕我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怕雅儿的冤魂,在地下看着我,因为我还是这么没用而失望,怕苗雪在外面替我拼命,我却在这里坐着,什么都做不了,怕那些替我做事的人,有一天被人抓走,被人打死,被人灭口,而我替他们求情的能力和守护的能力都没有。”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廉砚低头看去,那是一个“权”字。
太子的字,他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这个“权”字,和他以前写的字不一样了。
以前的字是软的,是怯的,是描红描出来的,这个字是硬的,是利的,是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用力,用力到笔尖差点把纸戳破,用力到墨迹渗到了第二页,用力到那个字像要从纸上跳出来。
“先生,”陈元璟放下笔,看着那个字,“我以前觉得,权力是脏的。谁沾了它,谁就会变。父皇变了,二弟变了,七弟变了,连六弟都变了。我怕我沾了它,也会变。可我现在知道了,不是权力脏,是那些人脏。权力只是一把刀。好人拿了,可以救人。坏人拿了,可以杀人。我以前不敢拿,不是怕刀脏,是怕自己握不住。”
他看着廉砚,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廉砚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是一种痛苦的宣告。
“先生,我要那把刀。你能帮我吗?”
廉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盆枯了的兰花被风吹倒,花盆碎了,泥土洒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教了二十年的人,看着这个从八岁起就怯怯地问他“我写得好吗”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守着一块荒地,守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土里冒出了一棵芽,不是嫩绿的,是暗红的,像血,像火,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终于等到了。
“殿下,”廉砚的声音有些哑,“那把刀,太重了。”
陈元璟看着他:“我知道。”
“拿了,就放不下了。”
“我知道。”
“拿了,也许,殿下就不是殿下了。”
陈元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
权。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简简单单。
可那简单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我早就已经不是我了。从我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从雅儿被毒杀的那一天起,从苗雪跪在大理寺替我叫屈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是我了。以前的那个我,已经死了。死在太子府的门槛里,死在那件龙袍底下,死在我二十八年来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忍耐、每一次告诉自己‘算了’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廉砚,眼底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冷静。
“先生,你知道我这十天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不退,不让,不躲,雅儿会不会还在?如果当初我争了,抢了,占了,苗雪会不会不用替我去跪?如果当初我拿起那把刀,握住了,握紧了,握到谁也抢不走,那些人还敢不敢害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不敢想。因为一想,我就恨,恨我自己,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无能,恨我这二十八年,白活了。”
廉砚伸出手,想说什么,陈元璟摇了摇头。
“先生,我不恨别人。我只恨自己,恨自己太傻,以为不争就是好,恨自己太天真,以为忍让就能平安,恨自己太没用,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护不住。但恨没有用。恨不能把我心爱的人叫回来,不能把苗雪的罪免了,不能把那些害我的人杀了。能杀他们的,不是恨,是权力。”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血,像火,像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
“先生,我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我亏欠的人。雅儿走了,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可我还欠苗雪的,欠尚邈的,欠养梧的,欠盖遥的,欠那些替我做事的人。他们替我在暗处站着,替我在刀尖上走着,替我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织着那张网。我不能让他们白站,白走,白织。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一切,不是没有用的。我得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不是白跟的。”
他转过头,看着廉砚,眼底的光不是烛火,是别的什么,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不是恨,是决心。
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义无反顾地决定推开门,走进去,不管门后面是什么。
“先生,帮我。”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殿下,老臣等您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那天夜里,陈元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焰跳了跳,把满室的影子都晃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
权。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纸面是糙的,墨迹是干的,可那糙,那干,让他觉得踏实。像一把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硌手的,可它是真的。
“从今日起,我不再退。”
写完了,陈元璟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一轮弯月,挂在太子府的飞檐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安州。
东朝贵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里没有安州,没有益宛,没有人知道那面旗。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看着那些交不起税的人,看着那些被差役打碎了牙的人。
他忽然想起益宛,想起益宛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乡亲们,我叫东朝贵,从安州来。安州有一个人,叫益宛。他开了粮仓,免了赋税,让百姓吃饱穿暖地活了三天。他死了。可他站过的地方,还在。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教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有人站起来过。他站起来了,他死了,可他站过的地方,地是平的。你们踩上去,不会塌。”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东朝贵站在那里,站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等他这辈子第一样东西……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