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京城。
苗雪去了大理寺,他站在大堂上,跪下来,说:“臣苗雪,是太子府侍卫,管着库房的钥匙。太子私制龙袍一案,臣有责任。臣走之前,把钥匙交给了管洒扫的小王。小王趁臣不在,私开库房,将龙袍放入。此事与太子无关,全是臣的失职,臣愿领罪。”
大理寺卿看着他,看了很久:“苗侍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私放外人进入库房,致使证物被栽赃,这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臣知道。”苗雪的声音很稳,“可太子是无辜的。臣不能让太子替臣背这个罪。”
大理寺卿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个小王,现在在哪?”
“不见了。臣找他,没找到。”
大理寺卿叹了口气:“苗雪,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小王不见了,死无对证。你说你把钥匙给了他,他说他没见过钥匙。你说他开了库房,他说他没开。你拿什么证明?”
苗雪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什么证明?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张嘴,可他的嘴,在这座大堂上,什么都不算。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抬起头,看着大理寺卿。
“大人,”他说,“臣不需要证明。臣只需要认罪。太子是清白的,臣是失职的。大人要罚,罚臣就是。”
大理寺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低声告诉他:“苗雪,你认罪没有用。这件案子,不是你说你失职就能结的。陛下要查的是,龙袍是谁做的,谁放进库房的,谁告的密。你一个人,扛不了。”
苗雪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想起太子,想起太子在太子府里,一个人,对着那盏孤灯。
他想起太子对他说的话:“你回去之后,告诉盖遥,让他继续写,告诉养梧,让他继续记,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继续做。”他还没有做那些事,他不能倒下
他加快脚步,往太傅府上走去。
幽州。
晨光再次降临时,魏仁正胸口的剧痛稍缓。
可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虚弱不像普通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日多十倍的力气。
魏仁正第一次感觉到,这常年保持恒温的池水,竟有些刺骨的冷意。
他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倪表。
她今日独自前来,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惊疑。那激动压在那凝重的表面之下,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正是昨夜盛放那片心尖鳞的那个,只是心尖鳞早已不见,里面空余一片。
她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的石凳上坐下。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获鳞后,身体可否有何转变?”魏仁正心中一紧,他凝神静听。
“殿下持鳞于掌心,闭目良久,呼吸渐匀,再睁眼时,竟……竟望着空无一物之处,低声言语起来!”倪表回复。
“低声言语?”魏仁正心跳加速,问。
“是。”倪表点头,声音更低,“殿下神色时而讶异,时而恍然,唇边偶有波动……最后,最后竟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伪的笑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虽无人应答,殿下却仿佛与人交谈了约一刻钟之久!言罢,殿下似力竭,却将鳞片紧紧握于手中,沉沉睡去。奴婢守在一旁,竟觉殿下气息……比往日平稳绵长些许!”
成了!
魏仁正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甚至冲淡了身体的虚弱与疼痛。
她看到了!她真的能通过心尖鳞的虚影与他“对话”!而且,这鳞片似乎真对她的身体有了一丝微弱的安抚之效!
“殿下可有何吩咐?”他按捺住激动,声音仍有些沙哑。
倪表道:“殿下沉睡后,奴婢守到半夜。殿下忽然转醒,精神竟似好了些。虽仍虚弱,却示意笔墨。奴婢伺候着,殿下勉力写下几字,嘱奴婢务必亲交公子。”
她打开锦盒下层,取出一小张素笺。那笺纸是月白色的,洒着极淡的金粉,裁切得整整齐齐。
魏仁正双手接过。
纸上字迹虚浮颤抖,远不如以往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依旧控制不住那颤抖,可笔画结构依旧清晰,是她亲笔无疑。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南音之事兮,已有眉目。乃伪音兮惑耳,毋过虑兮。鳞之惜兮,不知其用。惟静养兮,毋妄动。慎之哉,安之若素。
魏仁正怔住了。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酸涩,温暖,慰藉。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他几乎失语。
“伪音惑耳”,她查明了!那让她惊怒呕血的“南音”警示,果然是虚假情报,是有人处心积虑放出的烟雾,目的就是扰乱她病中心神,诱她做出错误判断或加重病情!好毒辣的算计!
然而,她也凭借心尖鳞带来的短暂清明与心灵慰藉,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心神,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殿下还说,”倪表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让公子万勿再做此等损伤自身根本之事。此鳞……她收下了,亦会珍而重之,善加用之。公子身心安康,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良药。”
魏仁正将那张薄薄的素笺紧紧贴在胸口。
那片因鳞片离体而产生的、空洞的疼痛,仿佛被这寥寥数语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那暖流虽不能填补空缺,却奇异地缓解了那份冰冷的虚无感。
他缓了缓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请姑娘转告殿下,鲛人的心尖鳞需施针于肩背,便可自然融于体表,不会轻易掉落,若要取下……暂时不知其法。”
鲛人的脖颈上有一处鳞片稀缺的地方,一般将重要之人的心尖鳞放置于此,可人族没有这般精细的结构来卡住心尖鳞,用施针的办法已经是他想的最接近人能的办法了。
他用词谨慎,可倪表似乎完全明白了那份深藏的、无需言明的牵挂。
她郑重颔首:“公子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她起身告辞。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手中的素笺,望着那纸上虚浮却清晰的每一个字。
他将素笺小心折好,贴身放入锦袋,与那两片心尖鳞放在一起。
慎之哉,安之若素。
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午后时分。
或许真是心尖鳞有些微效用,又或是“伪音”真相查明带来的心理放松,长公主竟又来了。
这一次,陈昼眠精神更好了些,虽仍需钗岐搀扶,步履依旧虚浮,可那脸色,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血色,嘴唇上那抹淡红,也更深了些。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
她未去水榭,却让常洁将棋盘搬到了暖池边。
那棋盘是桦木的,本色,没有上漆,纹理清晰,两罐棋子,一黑一白,静静地放在棋盘两侧。
她在石凳上坐下,常洁在她腰后塞入软枕,又帮她整理好衣襟。
陈昼眠看着那棋盘,又看向魏仁正。
“手还抖得厉害,落子怕是不稳。”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执黑子,坐对面。我口述,你落子。许久未亲手对弈,试试是否生疏了。”
这是要下盲棋?
魏仁正心中微讶,依言在池边特设的矮墩上坐定,执起黑棋。
“星位。”她吐出第一着。
魏仁正落子。
“小目挂角。”
“一间低夹。”
“大飞守角。”
……
她语速平缓,甚至因中气不足而略显缓慢,可那思路,异常清晰。
布局堂堂正正,却又在平稳中暗藏机锋,每一手都带着她特有的、纵观全局的沉稳与深谋远虑,还有一线绵里藏针。
魏仁正依言落子,渐渐被带入这奇特的“口弈”情境中。
他仿佛能透过她的言语,“看”到棋盘上无形的刀光剑影,感受到她那份即使在病中也不曾稍减的、冷静掌控局面的弈者气度。
弈至中盘,黑白纠缠,形势微妙。
她沉吟的时间明显变长,沉默里,有思索,有推演,有无数看不见的计算。
良久,她才缓缓道:“此处,若你执白,是我,当如何应对?”
魏仁正闻言,凝神审视棋局。
黑棋实地稍占优,可白棋外势浩大,中腹潜力惊人。
且有一处黑棋孤子深入白阵,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暗藏连环手段。
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雪崩般的连锁反应,导致黑棋大好形势瞬间崩溃。
他思索片刻,脑中掠过这些日子学过的棋理,那些她教的,束回舟讲的,朱明补充的。关于势与地,关于厚薄与轻重,关于取舍与平衡。
“学生浅见,”他指向那处孤棋,缓缓道,“当行‘弃子争先’之策。此处孤棋若强行做活,必然步履沉重,处处受制,且将落后手,致使全局陷入被动。不若……以此孤棋为饵,主动出击,侵消白棋中腹厚势,甚至制造混乱,趁机转身抢占全局其他要点。或可扭转外势上的劣势。”
陈昼眠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哦?仔细说说,如何‘弃’,如何‘争先’?”
魏仁正受到鼓励,将心中推演一一道出。如何利用孤棋的余味,制造劫争或利用白棋气紧的弱点,如何通过弃掉数子,换取外围的厚势与先手,从而打开局面。
他的思路或许在某些局部细节上略显稚嫩,算计不够深远。
可那份敢于在劣势中果断舍弃、勇于转换、不拘泥于一城一池得失的胆魄与大局观,却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听完。微微颔首。
“不错。”她说,给出了简短的评语,“虽稍显冒进,对后续变化的计算亦不够缜密,然这份‘敢弃’之心,于棋道而言,殊为难得。”
她顿了顿,语气似有所感。
“棋局如此,世事亦然。有时,看似重要无比、甚至关乎性命的‘子’,可能是某个位置,某股势力,某个人,在更大的棋局面前,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未必……不可弃。关键在于,弃之是否值得,能否为全局换来至关重要的‘先机’与更坚实的‘实地’。”
魏仁正听着,心中微动。
这话,似在点评棋艺,又似在喟叹自身这些年在宫廷倾轧中的隐忍、取舍与无数次痛苦的抉择。
那些她不得不放弃的东西,那些她不得不舍弃的人,那些她不得不咽下的苦与痛。
他听懂了那份平静语调下深藏的无奈与沉重。
最终,这局“口弈”以黑棋计算失误,被白棋抓住机会,巧妙利用弃子转换,最终以微弱优势取胜告终。
她在意胜负吗?
似乎并不。
她苍白的面容上,反而因这番脑力激荡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显得精神了些。
“你棋力进益很快。”陈昼眠看着被收拢的棋子,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嘉许的平和,“假以时日,悉心钻研,或可成为……不错的弈者。”
她没有说“棋手”,而是“弈者”。
魏仁正心中微动,在她眼中,“棋手”或许只是精于技巧,而“弈者”,却意味着对棋道、乃至对蕴含其中的世道人心的理解与驾驭。
这是将他放在了更高的、近乎平等的“对弈者”层面来看待了吗?
倪表收拾棋盘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近日……除了课业,可还通过那‘鳞片’,看到、听到些什么旁的?”
昨日,他确实偶尔能模糊地感知到她寝殿内的片段,有时是谋士们压低声音的商议,有时是她独自对灯沉思时散逸的、零碎的心绪,疲倦,警惕,算计,偶尔一闪而过的茫然。
但他谨慎答道:“偶尔有些极模糊的感应,多是殿下与徐先生、束先生他们议事之声,或殿下独处时的静思。学生不敢妄加揣测,亦不敢细听。”
“无妨。”陈昼眠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既已身处此间,许多事,听听也无妨。权当……多一双眼目,多一只耳朵。”
她顿了顿,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只是……莫要被那些阴谋诡计、人心鬼蜮污了心性。你心性质朴,如这池水,虽被困方寸,却依旧清澈,我……不希望你变得浑浊。”
魏仁正心头一暖。
这话里,有回护,有告诫。
或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这份在污浊环境中难得存续的“清澈”与“质朴”的珍惜。
他郑重应下:“学生谨记殿下教诲,必守本心。”
她点了点头,未再多言,扶着崔嬷嬷的手,缓缓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突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记住什么。
“明日……若天气晴好,我想去水榭边坐坐。”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里临着府里的莲花池,景致尚可。你……也一起来吧。”
魏仁正怔住了。
邀请他离开暖池,前往水榭?
这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将被有限度地扩大?还是……仅仅因为她病中寂寞,想有个人陪着,看看风景?
无论缘由如何,这都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带着明确亲近意味的邀请。
“学生……遵命。”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垂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