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苗雪跑进京城的时候，是五月初二的清晨，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看见一个人骑着马冲过来，刚要拦，那人已经冲进去了。
他骑着马穿过大街，穿过小巷，穿过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坊市。
马跑得太快，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路人纷纷躲闪，骂骂咧咧，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他冲到太子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子府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禁军，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苗雪跳下马，往门里冲。禁军拦住他：“太子禁足，任何人不得入内。”
苗雪看着他们，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是殿下的臣下，我要见他。”
禁军摇摇头：“没有旨意，谁都不能进。”
苗雪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朱红色的，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光，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门后面，不一样了，他没有硬闯，转身走了。
他去了太傅府上。
廉砚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苗雪站在门口，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出血，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穿着一件被汗浸透了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他站在门口，像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鬼。
“苗先生？”廉砚的声音发抖，“你怎么……”
“太傅，”苗雪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太子是被冤枉的，我要替他翻案。”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身，让他进去。
那天，他们在廉砚的书房里待了一整天，苗雪把太子这几个月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廉砚。他查了什么，查了谁，查到了什么，他见的人，递的消息，收的证据，他说太子在朝堂上念那些证据的时候，手在抖，可他没有停。
他说太子做完那些事之后，以为可以歇一歇了，就把苗雪放回了家，他说太子歇了才几天，就出事了。
廉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是一摞纸条。
苗雪认出来了，那是太子这段时日收的密报，盖遥的邸报，养梧的账本，那些暗桩的消息。
他以为这些都被禁军搜走了，可它们在这里。
“太傅，这是……”
“太子让我带出来的。”廉砚的声音很低，“禁军搜宫之前，太子把这些交给了我。他说，这些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苗雪看着那摞纸条，他抬起头，看着廉砚：“太傅，这些东西，能证明太子是清白的吗？”
廉砚沉默了一会儿：“能。也不能。这些纸条，能证明太子在查二皇子和七皇子，能证明太子得罪了他们。可证明不了那件龙袍是别人栽赃的。我们要找的，不是太子为什么会被害，是谁害了他，怎么害的。”
苗雪站起来：“我去查。”
廉砚看着他：“你怎么查？”
苗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想起太子对他说的话：“你回去之后，告诉盖遥，让他继续写。告诉养梧，让他继续记。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继续做，做他们该做的事，等我出去。”
太子出不去，可他还在外面。
太子做不了的事，他替太子做。
“太傅，”他说，“库房的钥匙，在我手里。禁军搜宫之前，库房的门是谁开的，钥匙在谁手里，谁能进去，谁把东西放进去。这些，我能查。”
他转身走了，他去了太子府的后门，那里有一个他认识的老太监，管着太子府的杂务。老太监看见他，吓了一跳：“苗先生，你怎么……”
“何公公，”苗雪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我走的那几天，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何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苗侍卫，”何公公的声音很低，“您别问了。这事，不是您能管的。”
苗雪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何公公摇摇头。
他又摸出一锭，放在桌上，何公公还是摇头。
他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堆在桌上，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
“何公公，”他的声音很轻，“太子待我恩重如山。他被人害了，我不能不管，您告诉我，是谁拿了钥匙，我这辈子记您的好。”
何公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是小王。管洒扫的那个小王。您走的第二天，他说库房门口脏了，要进去打扫。我给了他钥匙，他就进去了。进去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我以为他就是打扫，就没多想。”
苗雪的拳头攥紧了：“小王现在在哪？”
何公公摇摇头：“禁军搜宫的第二天，他就不见了。谁都没看见他，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
苗雪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了，他去找小王。
苗雪把之前圣上赐给殿下的二十人同时派出，把京城翻了遍，他去了小王住的地方，一间在城南的破屋子，门没锁，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问了小王的邻居，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老头说，小王走了好几天了，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往北边去了。
“北边？”苗雪问，“去哪了？”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那马车是青帷的，没挂幌子，看不出是谁家的。”
苗雪站在那间破屋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地上那层灰，看着墙角那张歪歪扭扭的床。
床板上有一道印子，是长期压出来的，可现在已经空了。
他忽然想起太子说的话：“那些下人，那些他以为不会背叛的人，在苗雪不在的时候，把那件东西放进了库房。”
他不知道小王是被收买了，还是被威胁了，还是被利用了。
他只知道，小王不见了。
唯一的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