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心尖鳞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仿佛最坚韧的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海底暗流,瞬间从胸口炸开,席卷四肢百骸,直冲颅顶!

那不是□□的疼痛,那更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角,生命本源被暴力抽取。

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每一丝意识都在被那剧痛撕扯、碾碎、吞噬。

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迸,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被魏仁正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体因这超越极限的痛楚而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锁链哗啦作响,搅动得一池静水翻腾起混乱的浪花。

他蜷缩起来,又伸展开,又蜷缩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指甲深深嵌入鳞片与皮肉连接的根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温润坚硬、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鳞片,正被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从自己身体上剥离。

每剥离一丝,剧痛便叠加一层,意识开始模糊,开始飘散,仿佛生命力正随着那片鳞片的松动而被快速抽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与池水混合,分不清冷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直到那片半个掌心大小、流淌着淡淡金色光晕、形状完美如艺术品的鳞片,终于彻底脱离了他的身体。

“叮”一声轻响,落在他因剧痛和脱力而不住颤抖的掌心。

痛楚并未随着鳞片离体而消失,反而化为一种更深邃、更绵长的空虚与虚弱感,从胸口那个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伤口”弥漫开来,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精神。

他脸色惨白如鬼,伏在池边,额头抵着冰冷的池沿,喘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聚起一丝力气,不至昏厥过去。

掌心的鳞片触手微温,光华内蕴,中心似乎有氤氲的雾气在缓缓流转,美丽得不似凡物,光芒温润而柔和,却承载着他此刻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决绝。

他强撑着,将它小心置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光滑的贝壳碗中。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舌尖,挤出三滴泛着奇异淡金色泽的鲛人精血,滴落在鳞片之上。

血液如同活物,迅速渗入鳞片纹理,那本就温润的光华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更显灵动非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被注入了他的心意,他的牵挂,他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彻底虚脱,顺着池壁滑入水底,蜷缩在角落,像一条受了致命重伤的海兽,再没有一丝力气。

胸口的剧痛与空虚持续折磨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缺失带来的空洞感。

空洞像一个小小的、却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在他身体里,也在他心里。

可他看着贝壳碗中静静散发着柔和金辉的心尖鳞,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满足感,却又压过了□□的痛苦。

他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或许能帮到她的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他以生命本源为代价。

今夜,他会想办法,让钗岐将这东西送去陈昼眠身边,就说是:“溟海异宝,或可宁神定魄”。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惨淡的月光透过高窗,照在盛放心尖鳞的贝壳碗上。

那金色的光晕在幽暗的暖池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着这方寸之地。

也照亮着他胸口那看不见的、却永远存在的伤。

他找到了能还给她的东西

水浪拍打的声音过大,方迟派侍卫进去巡查暖池,侍卫们冲进来的时候,池水已经染成了浅红色。

魏仁正蜷缩在水底,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上的冷汗混着池水,分不清冷热。

胸口那片曾经覆盖心尖鳞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淡金色的血丝还在往外渗,一缕一缕,在水中散开,像被撕裂的月光。

“出事了!”领头的侍卫大喝一声,刀已出鞘,“封锁暖池!去禀报殿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炸开,像一声惊雷,其他侍卫迅速散开,检查门窗,检查玉槽,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刺客的角落。

有人冲到池边,探手去捞魏仁正,被他虚弱地躲开了。

他不想被看见。

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可已经来不及了,池水是金红的,他的手是红的,他握过那片心尖鳞的掌心,也是红的。

侍卫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那一池的血,看见了他胸口的伤,看见了他掌心里那片不该出现在鲛人身上的、被生生剜下的鳞片。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刺客来了。

领头的侍卫蹲在池边,看着蜷缩在水底的魏仁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守了这暖池很多天,见过这条鲛人愤怒、沉默、焦虑、等待,没见过他这样,像一盏快燃尽的灯,随时会灭。

“快去请薛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告诉殿下。”

陈昼眠是被钗岐摇醒的,她靠在榻上,刚喝了药,昏昏沉沉。

钗岐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殿下,暖池出事了,鲛人他……他把自己伤了。”

陈昼眠没有问她“伤得重不重”,她只问了一句:“还活着吗?”

钗岐点头。

陈昼眠撑着榻沿站起来,钗岐扶住她,她推开钗岐的手,自己站。

她站住了,然后往外走,钗岐跟在后面,不敢再扶。

从寝殿到暖池的路很长,她走了很久,钗岐数着她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她没有跑,没有催,没有问。

她只是走。

走到暖池门口的时候,侍卫们让开一条路。

她看见池水是红的,金红色,像被稀释的血,在灯下泛着不祥的光。

陈昼眠看见魏仁正蜷缩在水底,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她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血水,看了很久。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他从来不让水变凉,但他今天没有力气维持水温了。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很低,低得不像活物。

她的手探向他,碰到他的肩膀,他颤了一下,没有躲。

她没有缩手,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幽蓝的,澄澈的,像深海最深处才有的颜色,现在蒙着一层灰,像结了霜的湖面,看不见底。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看见他掌心那片鳞片,顺着他的意思,接过鳞片。

半个掌心大小,淡金色,形状完美,像一片凝固的月光,边缘沾着血,是他的血。

她盯着那片鳞片,看了很久。

陈昼眠知道那是什么,她读过那些关于溟海的典籍,知道鲛人胸前有一片心尖鳞,一生仅有一片,是生命精华与本命生机所系,剜鳞之痛,直击魂魄,对自身会造成永久性的、难以弥补的损伤。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剜下来。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水里:“你傻不傻?”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话,他一直不能说话。

但他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说: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个了。

她的眼眶很热,不是想哭,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是那种有人愿意用命来换你的感觉。

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掌心的鳞片拿起来,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陈昼眠站起身,对钗岐说:“叫薛凝天来。把池水换了,加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给他上药。”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下次,不许这样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钗岐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陈昼眠没有回寝殿,她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望着那片天,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洗旧了的青布。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鳞片,托在掌心。

鳞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很暖。

她盯着那片鳞片,盯了很久。

他不能说话,但他用他的方式,把心掏出来给她了。

她把它收进袖中,贴着心口,那里有一道旧伤,是遇刺时留下的。

太医说,伤及心脉,需要静养。

她把鳞片放在那道伤口旁边,很凉,很硬,但它会暖的。

天亮了,钗岐从暖池出来,低声说:“殿下,他醒了。薛姑娘说,伤了本源,需要养很久。”

陈昼眠点了点头:“养着吧。需要什么,给他。”

钗岐应了一声,退下,陈昼眠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蜷缩在箱子里,浑身是伤,鳞片残损,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后来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念诗,学会了用拨水声安抚她,他学会了等她。

现在他学会了剜自己的心。

陈昼眠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她转身,往暖池走去。

门开了,他浮在水面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紫的。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她走过去,在池边蹲下,和他平视。

“魏仁正。”她说。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伤,隔着纱布,很轻,很轻。他颤了一下,没有躲。

“疼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有了光,很淡,但有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了。

他懂,她也懂。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死了,我就没人说话了。”

门关上。魏仁正浮在水中,看着那扇门。他忽然觉得,胸口的伤,没那么疼了。

窗外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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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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