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略略开了。
卯时三刻,铅灰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一线金光从那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像刀刃的脊背,冷冷地亮着。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那光照着,枝干从雾气里挣了出来,幼桃还挂在枝头,青青的,圆圆的,蒙着灰,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珠子,桃叶在风里翻动,碧色一闪一闪的,像鱼鳞,梨树的新叶堆在枝头,嫩绿嫩绿的,被那光照得透亮,几乎要化掉,树下的泥土湿漉漉的,泛着潮气,被那光一照,蒸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暖池内,水汽薄了,那层白雾贴着水面,薄薄的一层,像刚煮开的热汤上浮着的那层气,金光从窗牖斜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晃晃的波纹,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他眯了眯眼,有些不习惯。
这些日子,他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门还是关着的。
可他觉得,今天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胸口那个闷了许久的地方,好像也被那光照了一下,软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碎光,光一晃一晃的,像什么活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锁链哗啦响了一声,那光就碎了。
他缩回手,继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朱明。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暗紫团花绸袍,料子光滑,在一线金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可他的面色,带着忧色,藏在笑眯眯的眼睛后面,却藏不住。
他手中竟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漆面光亮,雕着茱萸。
朱明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食盒轻轻放在几上,打开盒盖。
一股香气飘了出来,是蟹粉的香味,混着酥皮的油香,还有淡淡的姜丝的味道,让人闻着便觉食欲一振。
“殿下今日略进饮食,特意吩咐给公子也带一份蟹粉酥,是宫里御膳房的新样式,殿下尝着尚可。”朱明道,声音依旧圆润,可那圆润底下,藏着什么。
魏仁正道谢,他拈起一块蟹粉酥,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层层叠叠,一咬即碎,蟹粉鲜香浓郁,在舌尖化开。
是好东西,是御膳房才能做出来的好东西。
可他心中明白,送点心是假,借朱明之眼来查看暖池情况、传递“殿下稍安”的信息是真。
或许也是一种安抚,让他不要太过担忧。
朱明没有急于谈论学问,他只是坐在那里,捻着那串乌木念珠,他的目光落在池边那块田黄石上。
田黄石静静地躺在矮几一角,被那一线金光映着,泛着温润的、蜜蜡般的光泽。
朱明伸出手,拿起那块石头,在掌心轻轻摩挲。
“公子近日把玩此石,可有所得?”他问,目光落在那石头上,又移向魏仁正。
魏仁正接过石头,触手温润,细腻,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他想了想,缓缓道:“此石沉静,置于水中愈显其泽。然水波激荡时,石虽不动,周遭水流却因之而变。”
朱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
“哦?如何变?”他追问。
魏仁正望着手中的石头,望着那温润的、蜜蜡般的光泽,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想着她,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与博弈。
他缓缓道,一字一句:“巨石挡水,水遇石则分,或绕行,或回旋,或激起浪花。石虽不言,水势因之改易。”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朱明。
“殿下如今,或便如这水中之石。病体沉静,然其存在本身,便已令周围‘水流’,各方势力,走势发生变化。有人欲冲毁此石,有人想借石阻流,亦有人望石稳坐,以定水势。”
朱明捻动念珠,缓缓点头,捻动的动作,比平日更慢,更沉,像是在品味什么。
“公子譬喻精妙。”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郑重了些,“殿下这块‘石’,如今被‘药浪’猛击,看似危殆,然石根未动。”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望向一线淡淡的金光。
“反而此浪一起,哪些‘水流’急于向前,哪些暗中推波,哪些又悄然退避,倒比平日看得更清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仁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陛下闻听殿下病势反复,昨夜遣大太监亲至府中探视,赐下珍药,并严令太医院全力诊治,彻查药弊。这,便是‘石’稳所带来的‘水势’之变。”
魏仁正心中一动。
皇帝亲自过问并施压了!
这无疑是对下黑手者的震慑,也是对长公主的一种保护姿态。
皇帝……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女儿的。
朱明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
“然则,石固能影响水,水亦能侵蚀石。暗流冲刷,经年累月,巨石亦可化为砂砾。殿下如今……耗损太甚。”
他语气沉重,圆润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藏不住的忧虑。
“陈兄与李兄正在竭力梳理线索,务求将此番‘药浪’之源揪出,至少斩断其伸向殿下病榻之手。否则,防不胜防。”
魏仁正握紧了手中的田黄石,石头是温润的,可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
陈昼眠这块“石”,还能承受多少次“浪”的冲击?
“先生们……辛苦了。”他低声道。
朱明摆摆手,动作很轻,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分内之事。只是殿下心忧之事太多,难得真正静养。公子这里……”
他看了一眼魏仁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或许是殿下唯一能暂时卸下‘石’之重负的浅湾。公子安然,殿下或能多一分心安。”
魏仁正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浅湾……
他这里,是她的浅湾,让她能暂得喘息,卸下重负的浅湾。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学生明白。必当善加珍重。”
朱明站起身,他走到池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田黄石,看了一眼那翠绿的海草,看了一眼那昏黄的青铜镜。
“公子保重。”
他转身离去,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矮几上那盒蟹粉酥,那盘残棋,那面青铜镜,那瓶海草,那块田黄石。
他拿起一块酥点,慢慢吃着,蟹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可他心中却无半分品尝美食的愉悦。
只有对那“水中石”无尽的担忧与疼惜。
他安然,她便多一分心安吗?
那自己,更要好好保重才是。
他放下酥点,拿起那块田黄石,贴在胸口,石头温润,沉静,像她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那一线淡淡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灰蒙蒙的天,又恢复了一片沉沉的铅灰色。
可庭中的幼桃,还在枝头。还在静静地生长。
等着成熟的那一天。
苗雪回到幽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六日。暮色四合,公主府的门房认出了他,没通报,直接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经过后厨的院子,走到后院那扇小门前。
门开着,里头有光,昏黄的,暖暖的,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稳的。
苗雪推门进去,长公主陈昼眠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笔,正在写什么,她穿着一件月白的绫袄,外罩深青色的长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用一枚白玉簪别着。案上的灯照着她的脸,那脸比上次他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可那双眼,还是那样亮。
她身侧是苗雪的老师徐末。
她抬起头,看见苗雪,笔尖顿了一下:“你回来了。太子那边有什么变化?”
苗雪跪下去,额头触地。“殿下,太子殿下他……”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陈昼眠没有催他,只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
“殿下他变了。”苗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不再躲了,他查了二皇子和七皇子的事,在朝堂上参了他们,他赢了。二皇子丢了两个人,七皇子也丢了两个人。”
陈昼眠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苗雪继续说下去,说太子怎么让人查账,怎么让人盯梢,怎么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整理好,怎么在朝堂上念出来。
他说太子念那些证据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太子念到那些银子本可以买多少粮食、救多少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哭。
他说太子念完了,退回来,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不一样了。
陈昼眠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钉在天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苗雪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他怕不怕?”
苗雪愣了一下:“殿下问的是……”
“太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怕不怕?”
苗雪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殿下做事的时候,手在抖。可他做完了,就不怕了。”
陈昼眠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书,苗雪这才看清,那是一本账册,不是普通的账册,是黄河沿岸的堤坝修缮记录。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着,旁边注着蝇头小楷。
他想起范环,想起那个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的老河工。
他忽然明白了,陈昼眠在幽州,不是真的在养病。
她在做她该做的事。
太子在京城,也在做他该做的事,他们做的事不一样,可他们都在做。
“苗雪,”陈昼眠开口,“我知道了。”
苗雪抬起头。
陈昼眠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说:“我一直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不再怕。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可那轻之下,有什么东西是重的,是沉的,是一个姐姐等了弟弟二十八年,终于等到他站起来。
陈昼眠低下头,拿起笔,在账册上又添了一行字,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苗雪。
“你回去之后,告诉他,幽州这边,有我在。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我们各做各的,可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苗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殿下,臣替太子殿下,谢您。”
“不必谢。他是我弟弟。姐姐帮弟弟,不用谢。”陈昼眠摇了摇头。
苗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陈昼眠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账册了,灯焰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单薄得厉害,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可那草没有倒,它只是弯着,等着风停。
苗雪在幽州只待了一天,他看了爹娘,说了几句话,连一顿饭都没吃完,就有人送信来了。
信是太子写的,只有一行字:“速回。”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他娘追到门口,喊他:“儿啊,吃了饭再走!”
他没有回头,骑上马,冲进夜色里。
皇陵。
开工半个月,陈阳硕瘦了一圈,不是累的,是晒的。
他以前不知道,皇陵这地方,方圆十里没有一棵树,太阳从东边出来,晒到西边下去,一晒一整天,把脸晒脱了皮,把脖子晒得通红。
他站在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看着那些工匠把一根一根的梁木架上屋顶,木料是从杭州运来的杉木,又粗又直,刨光了之后,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他看着那些木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原,”他叫过身边的侍从,“这批木料,谁采办的?”
文原翻了翻账本:“工部。经手的是工部员外郎刘成。”
“多少钱一根?”
“账面上一百二十两。”
陈阳硕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木料前,蹲下身,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梁。
杉木,直径一尺二,长三丈六。
他在城南那些巷子里见过这种木头,码头上堆着,从杭州运来的,卖给京城里的木匠铺。
他问过价,这种规格的杉木,最好的,码头上开价四十两,一百二十两,三倍……
他没有说话。
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堆木料一眼。
文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查?”
陈阳硕摇了摇头:“不急。”
他没有查,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银子,不止进了工部员外郎的腰包,工部员外郎是七哥的人。
这笔木料的采办,是七哥安排的,他要是查了,就是打七哥的脸,他不想打七哥的脸。他欠七哥的。
可他也知道,七哥不会白帮他。
七哥帮他,是因为他有用。
七哥帮他,是因为他能替七哥做一些七哥不方便做的事。
七哥帮他,是因为他是七哥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想。
可这些木头,逼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