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京城。
阮籍庭在京畿大营受了气,他去办事,递了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出来的人是个校尉,姓郑,六皇子的人。郑校尉看了他的名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驸马爷?您来我们这,有什么事?”
阮籍庭忍着气:“我来领这批军械的清单。兵部说,已经批了。”
郑校尉笑了,和冯觅的笑容不一样,不是温和的,是冷的,冷得像刀:“驸马爷,您要清单,得六殿下批。六殿下最近忙,没空管这些。您改天再来吧。”
他转身走了,门在阮籍庭面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阮籍庭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门是朱红色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着光,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他进不去了,不是因为他的名帖不够硬,是因为他是阮家的人。
阮家是被九皇子推举入内阁的,九皇子本身就没什么分量,阮家在朝堂上自然没有位置,在这座军营里也没有位置。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名帖,攥得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幽州。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
卯时醒来,窗外还是那种沉沉的铅灰色,晨雾比昨日淡了些,不再黏稠如墨,却仍是湿漉漉的,贴着地面低低地流,庭中那株老桃树,终于显出了模糊的轮廓,幼桃隐隐约约缀在枝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尘。
暖池内,水汽依旧浓重,白雾贴着水面,贴着池壁,魏仁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他望了很久,久到雾气把他的睫毛都濡湿了,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门开,还是在等门永远不要开。
那扇门没有动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锁链垂在水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永远不会断的东西。
魏仁正想,她今日大概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感到失望,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被挖走的空,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掉的空。
他沉进水里,水下没有雾,只有灰蒙蒙的浑浊,和一片寂静。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
他面色沉静,可那沉静之下,有着与柳氏相似的疲惫与冷冽,疲惫藏得很深,却被魏仁正看见了,冷冽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随时都会出鞘。
他没有携带任何书籍器物,只是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的石凳上静静坐下。
他望着水中那微微晃动的海草,望了很久,海草在琉璃瓶里轻轻摇曳,翠绿的叶片,被昏黄的灯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
良久,徐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
“《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益。’”
他顿了顿,又道:“又云:‘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他转过头,看向魏仁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公子可解其意?”
魏仁正沉思片刻,那些句子,她教过,他也读过,可此刻徐末问起,不是考校文义,而是另有深意。
魏仁正缓缓道:“至柔驰骋至坚……是说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无为’非是不作为,而是不妄为,顺其自然,以达到‘无不为’的效果。”
魏仁正又想了想:“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让人打不开;善于捆缚的人不用绳索,却让人解不开。是说不露痕迹,不著形迹,却能达到目的。”
徐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先生是说,”魏仁正试探道,“殿下如今……当示之以至柔,守之以‘善闭’、‘善结’?”
徐末微微颔首。
“殿下病重,屡遭暗算,此刻锋芒毕露、大张旗鼓追查,反易落入陷阱,或逼得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不若外示孱弱,内紧门户,善闭。同时,将某些线索、疑点,以‘无绳’之方式,悄然传递至该知之人手中,善结。”
魏仁正凝神静听,徐末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譬如,那味被调换的药材,产自何处?流通渠道如何?那小丫鬟家中还有何人?近来与何人来往?这些蛛丝马迹,不必殿下亲自去查。只需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得知,自会有人去顺藤摸瓜。”
魏仁正心中一震。
这是更高明的策略,不直接对抗,不正面冲突,而是利用对手的破绽,利用第三方,可能是父皇的人,或其他皇子的对手,的力量,借力打力,甚至引动他们互相撕咬。
以柔克刚,以无形胜有形,不露痕迹,不著形迹。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看得见的刀,还能防;看不见的,才要命。
徐末说的,就是那“看不见的刀”。
徐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然此策需极精准之掌控,线索给得太多太明,恐暴露自身;给得太少太隐,又恐石沉大海。时机、对象、方式,皆需斟酌。且殿下自身,‘闭’需闭得毫无破绽,‘结’需结得不留痕迹。此非大智慧、大定力不可为。”
魏仁正沉默了。
他今日之教,全然是应对当前危局的实战谋略,没有引经据典的争论,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与自保之道。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剖开眼前的迷雾,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魏仁正忍不住问:“殿下……可能做到?”
以她如今病重虚弱之躯,可能做到这“善闭”“善结”?可能在那昏镜浊水之中,看清脉络,借力打力,不露痕迹?
徐末沉默良久。
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日夜,他望着那海草,望着那翠绿的叶片在水中轻轻摇曳,望着那昏黄的灯光在水面上铺开的光晕。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殿下之心志,非常人可及。然身躯终究是血肉之躯。吾等所能做,便是竭尽所能,为殿下分担琐细,廓清迷雾,让她能将有限的精力,用于最关键的决断。”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魏仁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在此,于殿下而言,或也是一处可暂得喘息、毋需设防的‘至柔’之地。望公子善加珍重。”
魏仁正怔住了。
他这里,对她而言,竟是这样一个所在吗?一个可以暂得喘息、毋需设防的至柔之地?
他想起她弹琴的样子,想起她倚着石凳望着桃花时那难得的平静,想起她那夜来时的脆弱,想起她说的那句“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忽然明白了。
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教他认字、念书、下棋,她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枷锁、那些日日夜夜消耗着她的东西的地方。
而他,就是那个地方。
徐末没有久留,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公子保重。”
徐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回味着徐末的话,至柔驰骋至坚,无有入无间,善闭无关楗,善结无绳约。
病榻上的她,正尝试以这种看似最被动、最虚弱的方式,与那些至坚、有间的阴谋对抗,这份心智与坚韧,令人心悸,更令人心痛。
他要好好珍重自己,要成为那“至柔之地”,让她能暂得喘息,毋需设防。
他拿起那块田黄石,贴在胸口,石头温润,沉静,像她的目光。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庭中的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幼桃还在枝头。还在静静地生长。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想,她听得见吗?
他知道,她听得见。
齐王府,当天夜里,
二皇子陈尹祥在书房里见了吴冲,吴冲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头列着最近被六皇子打压的人。
阮淮安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注着“入阁受阻,折子屡被驳回”。
阮籍庭的名字在第二行,后面注着“京畿大营受阻,未能领到军械清单”。
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都是阮家的人,或者和阮家走得近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被谁拦了,因为什么事,结果如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六皇子”三个字。
陈尹祥看完了,把名单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六弟这是要把阮家往死里打。”
吴冲点了点头:“殿下,六殿下不是针对阮家,他是针对所有和九殿下走得近的人。阮家是九殿下推入阁的,六殿下打阮家,就是打九殿下的脸。”
陈尹祥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老六这个人,就是太直。他以为打阮家就能让老九服软?他错了。老九这个人,你打他,他不怕。你打他身边的人,他才疼。可疼了,也不会服。他会记着,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着那份名单:“不过,老六这么做,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阮家现在被打压得厉害,他们需要人帮忙。谁帮他们,他们就欠谁的人情。这个人情,我们不能让老六一个人占了。”吴冲拿起笔,在那份名单上画了几个圈,圈住的都是六皇子最近动过的人,“你去告诉这些人,就说二殿下知道了他们的事,替他们不平。让他们别急,等机会。”
吴冲接过名单,看了看:“殿下,六殿下那边……”
“老六那边,我来办。”陈尹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打阮家,我打他。他打的是老九的人,我打的是他的人。看谁打得疼。”
安州县城。
益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条官道,官道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风很大,吹得那面旗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叶天龙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
“先生,”他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益宛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条官道,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他看了很久。
“天龙,”益宛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赢。可我知道,我们不会输,输,是认了。我们没有认,从阿婆死的那天起,从我们走进县城的那天起,从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来找我们的那天起,我们就没有认过。不认,就不会输。”
叶天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先生,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话。可我听懂了一句,不认,就不会输。”
他把刀握紧了,握得指节泛白:“我不认。”
益宛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官道,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样东西……
天亮。
城里的人都知道要打仗了,有少人走。
那些从清河来的,从邻县来的,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没有几个走的,当逃兵的。
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门口,站在窗前,看着那面旗,看着站在城墙上的那个人。
有人在哭,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哭,有人在笑,不是高兴,是另一种笑,有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着,站着。
王老爹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那条官道,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旗。粗布的,白色的,上面用墨写了一个“安”字,和他上次做的那面一样,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把旗递给身边的人。
“挂上去,”他说,“挂在城墙上。旗在,人在。”
旗挂上去了。
两面旗,并排着,在风里猎猎作响,一面是简俪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不苟,一面是张老爹做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可它们在一起,在风里,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