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令人心慌。
卯时初,东方天际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铅灰,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床旧棉被压着,透不下一丝光,晨雾黏稠如墨,贴着地面低低地流,漫过石阶,漫过桃枝,把整个庭院吞进一片湿漉漉的白里。
老桃树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幼桃看不见了,枝叶的簌簌声也闷闷的,像隔了很远。梨树的新叶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只剩虚无的白。
暖池内,水汽与雾气连成一片,浓得化不开,池水成了浑浊的灰白,像一碗米汤,看不见底,长明灯昏黄的光散在雾里,照不出任何东西,只让人觉得更闷。
魏仁浮在水中,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从清晨醒来便是这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闷,只是沉,只是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望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等着钗岐或常洁、钗岐的身影出现,等着那些教读声和零碎的、关于她的消息。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雾气还在漫,漫过窗棂,漫过池沿,漫过他浮在水面上的肩头。
他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睛发酸,可那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透不出一丝声。
他沉进水里,水下没有雾,只有暗沉沉的浑浊,和一片死寂。
可心口那块石头,还在。
门开了。
进来的是钗岐。
她来得比平日更早,可她的神色,与往日完全不同。
那一直恭谨的、平静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藏不住,也压不下,就那样明明白白地写在眉眼之间,写在紧抿的唇角,写在微微急促的呼吸里。
她走到池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矮几后坐下,而是先为魏仁正换了池水,动作比平时急促,有些手忙脚乱,她又检查了那瓶海草,看了看那翠绿的叶片,又匆匆放下,她拿起他近日的饮食记录,一张一张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魏仁正看着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倪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她……”
钗岐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最终,她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殿下昨夜服药后,呕吐不止,心悸惊厥,折腾了大半夜,至今未完全平稳。”
魏仁正霍然浮起。
水花四溅,哗啦一声,在寂静的暖池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伏在池沿,双手紧紧抓着那冰凉的白玉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药有问题?!”他急问,声音发颤。
钗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神色里有惊讶,有动容。
她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魏仁正心上。
“药渣、药罐已封存查验,煎药经手之人也已看管。”她的语气严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方子是太医令亲自斟酌调整的,按理不应有如此剧烈反应,要么是药材本身出了问题,要么……”
她没说完,可魏仁正听懂了。
要么是有人做了手脚,要么是她的身体已虚弱到无法承受药力,甚至可能是二者叠加……
“殿下现在如何?”他急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灼。
柳氏眉头紧锁,那眉心的结,拧得那样紧,像永远也解不开。
“太医用了金针镇定,又换了备用的温和方子,殿下此刻昏睡着。”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那是一种魏仁正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锐利。
“此事非同小可。殿下病中,饮食医药本是重中之重,如今竟出此纰漏……”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已不是简单的病情反复,这是涉及谋害的严重事件。
是谁的手?是府内出了奸细,还是外部的势力渗透进来?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那些看不见的棋局来的?
魏仁正心跳如鼓,他想起那些“客”,那些探视,那些目光扫过暖池方向的窥伺,他想起那面青铜镜,想起陶何说的“昏镜浊水”。他想起她说的“这风,已经刮起来了”。
风,真的刮起来了,刮到了她的病榻前,刮到了她的药碗里。
“束先生、朱先生、陶先生、徐先生他们可知?”他问,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已遣人密报。徐先生亦被惊动。”钗岐道,声音压得更低,“府中已暗中戒严,许进不许出。殿下醒来前,恐有一番风雨。”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倪表匆匆进来,脚步踉跄,脸色发白,她快步走到钗岐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钗岐脸色更加凝重,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转过身,看向魏仁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公子,今日功课暂歇。奴婢需去殿下跟前守着。公子且安心在此,万事小心。”
她特意看了一眼魏仁正颈间那个装贝壳哨的小袋。
“若有异常,速吹警哨。门外增了侍卫。”
她与倪表匆匆离去。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比往日更重,更沉,像一声闷雷。
暖池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寂静太深了,深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连平日里细微的流水声,此刻都显得惊心动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魏仁正沉入水底,池水微凉,包裹着他,却无法让他平静。
他心脏狂跳,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药变、谋害……
有人在她的药里做手脚。有人想让她死。
在二月刺杀未果后,对方竟将黑手伸向了病榻!
她的处境,已险恶至此,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含光”之剑,已经刺到了她身边。
他摸出颈间的贝壳哨,紧紧攥住,哨子冰凉,硌着掌心,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这是她给的,提醒他危险,也提醒他,她或许也需要他的警醒。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道:殿下,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起来。
这一整天,暖池外脚步声比往日频繁杂乱。
蹬蹬蹬,叩叩叩,时而急促,时而沉重,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呼喝,低低的,却透着紧张。
还有急促的低语,嗡嗡嗡,听不清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底下的慌乱。
气氛紧绷如弦。
魏仁正无心看书,无心下棋,他只是浮在水中,全神贯注地留意着一切动静,耳鳍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那些脚步声,那些低语,那些隐约的呼喝,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心中充满了对她的焦灼,她怎么样了?醒了吗?好些了吗?那药里的毒,解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只能盼。
直到深夜。
门被推开,倪表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出现。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眼圈下是深深的青黑,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她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神色比白日里稍缓了些,可那疲惫,却更深了。
魏仁正看着她,不敢问,只是等着。
倪表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的声音:
“殿下申时末醒了一次,进了一点清水,神志尚清。太医说,险情暂过,但元气大伤,需绝对静养。”
魏仁正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点。
醒了,神志尚清,险情暂过,可那“元气大伤”,又让他心里一紧。
倪表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
“药渣查验……确有蹊跷,一味关键药材被调换成了性烈而形似的替代品。”
魏仁正心下一沉,果然是有人做手脚。
“煎药的小丫鬟……悬梁了。”柳氏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留下‘愧对殿下’的绝笔。”
灭口,死无对证……
魏仁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了那位丫鬟悬在梁上的影子,看见了那“愧对殿下”的绝笔,看见了那背后看不见的手。
倪表没有再多说,她站起身,留下一些安神的香料,便又匆匆回去值守。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公子放心,殿下……闯过来了。此事,未完。”
倪表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矮几上那一小包安神的香料,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香料包,凑到鼻尖。
是沉香的香味,淡淡的,清冽的,让人心神稍定。
他将香料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闯过来了。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这环伺的杀机,何时才是尽头?
他不知道。
他只能哼着那歌,一直哼着,直到夜色深沉,直到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渐渐微弱,直到他沉入水中,沉入那温热的、氤氲的池水里。
可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满满的,都是她。
京城。
阮淮安在朝堂上又碰了一鼻子灰。
他提议清查天德军屯的田亩,被兵部驳了回来。
兵部说,军屯的事,一直是六殿下在管,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不需要查。
他站在班列里,听着兵部尚书的话,每一个字都在理,每一句都在堵他的嘴。
阮淮安想反驳,可找不到词。
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只是觉得不对,只是觉得那些数字对不上,只是觉得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可他拿不出证据,他只有感觉。
感觉在这座朝堂上,什么都不算。
退朝之后,他走在御道上,走得很慢。身后有人叫他:“阮大人。”
他停下来,转过头。
是阮籍庭,他的孙子,穿着那身从五品的官服,站在御道边上,脸被日头晒得发红,阮淮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
不是瘦了,是绷着,绷得太紧了,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怎么在这?”
阮籍庭走过来,压低声音:“祖父,有人在背后说您。”
“说什么?”
阮籍庭犹豫了一下:“说您是靠着九殿下才入的阁,可九殿下自己都站不稳,您能站多久?还说您是靠着长公主的关系,可长公主在幽州养病,管不了京城的事。还说您……”
他顿了顿,阮淮安看着他,语气平缓,他入朝为官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还说什么?”
“还说您是靠着孙子的驸马身份,才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说阮家……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
阮籍庭面露难色,他是被皇帝赐婚的,这本就非他所愿,但是阮家入内阁,和三公主毫无关系。
阮淮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御道两旁那些匆匆走过的官员,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远远地绕开他,像绕开一堵正在裂的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谏言时,也是这样。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愿意跟他站在同一条路上。
可他那时候不怕,因为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时间。
现在他老了,没有力气了,也没有时间了。
“籍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别人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阮籍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祖父说的是对的,可他做不到。
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身上,不疼,可痒,痒得他想抓,抓了就更疼。
他是驸马,娶了三公主,那是皇上赐的婚,不是他要的,可他娶了,就一辈子背着这个名,走到哪都有人说,你是驸马,你是借着夫人的裙带才上来的,你在朝堂上站着的那个位置,不是你挣来的,是你夫人带来的。
他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不清,他只能低着头,忍着,等那些人说够了,自己闭嘴。
“祖父,”他抬起头,“要不,咱们退了吧。”
阮淮安看着他,看了很久:“退了?退了去哪?”
“回老家。种地,读书,养花。什么都行。不用在这里看人脸色,不用听人闲话,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阮淮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籍庭,退不了。不是我不想退,是退不了。我退了,阮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爹还在太常寺,你小叔还在青州,你那些堂兄弟还在读书。我退了,他们怎么办?谁管他们?谁替他们说话?谁在他们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这是我阮家的人’?”
阮籍庭站在那里,看着祖父的背影,背影弯了,驼了,不再是小时候他记忆里那个挺直的、像山一样的背影,可那背影还在走,一步一步,很慢,可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