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京城。
御史台有人站了出来,不是蒋杨,是另一个御史,姓罗,也是二皇子的人。
罗御史在朝堂上弹劾六皇子麾下的一个参将,说他克扣军饷,贪污军粮,证据确凿。
折子递上去,陈瞿看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六皇子陈烨霖一眼,陈烨霖的脸色很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没有站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站出来,说什么都是错。
陈瞿把折子放在案上:“查。”
幽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令人窒息。
卯时三刻,东方天际不见泛白,只有铅灰一层叠一层,像洗不净的旧布,死死糊在天上,晨雾浓得化不开,贴着地面低低地爬,漫过石阶,漫过桃枝,把庭院吞进一片湿漉漉的虚无里。
老桃树隐在雾中,只剩一团若有若无的灰影,幼桃看不见了,偶尔风过,枝叶簌簌响几声,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梨树的新叶也被雾气吞尽,眼前只剩茫茫的白。
暖池内,水汽与雾气连成一片,白得浓稠,白得窒息。
那盏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散成一团,照不出任何东西,只让人觉得那白更重了,压在眼上,压在胸口。
魏仁正浮在水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他望着那扇门,等着。
等那门开,等那脚步声,等一个消息,或者什么也不等……
只是等着,等着这该死的雾气自己散掉,可那门纹丝不动,雾也不散,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又归于死寂。
他把脸沉进水里,水下没有雾,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可那攥着心口的东西,还在。
门开了,进来的是束回舟。
束回舟今日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被雾气浸得微微有些潮湿,他的面容比往日更加凝重,那清癯的脸上,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他手中拿着一卷东西,是羊皮纸,卷成筒状,用丝带系着。
他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解开丝带,将那卷羊皮纸缓缓展开,铺平在矮几上。
那是一张新的势力分布草图,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更加详细,更加复杂。
山川城池的轮廓依旧,可上面多了许多新的标记,红色的点,蓝色的点,绿色的点,黄色的点,还有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有些箭头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粗,有些细;有些实线,有些虚线,整张图,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束回舟指着图上南境那一片红色的区域,红色比之前更深,更浓,像一片燃烧的火,又像一片凝固的血。
“局势有变。”他开口,神色凝重,声音比往日更低,更沉。
魏仁正凝神静听。
“六皇子昨日上表自辩。”束回舟道,指尖点在那片红色区域上,“承认部下偶有扰民,但坚决否认纵兵抢掠与虚报战功,反指弹劾御史受人指使,罗织罪名,并暗示背后或与……二皇子有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魏仁正,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复杂的东西。
“同时,他主动请求交还部分剿匪兵马指挥权,以示清白,但要求继续留驻西南境,清剿残‘匪’。”
魏仁正听着,心中飞快地思索。
承认部下偶有扰民,这是小错,无关痛痒,坚决否认纵兵抢掠与虚报战功,这是大罪,绝不能认。
反指弹劾御史受人指使,这是反击,把水搅浑,暗示背后或与二皇子有关,这是祸水东引,把矛头指向二哥。
主动请求交还部分兵权,这是示弱,是以退为进,要求继续留驻西南境,这是坚守阵地,绝不放手。
以退为进、示弱求存、祸水东引、坚守不退。
这一手,玩得漂亮。
束回舟的指尖又移向京畿那一大片蓝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点,密密麻麻,像一片深邃的夜空。
“二皇子今日早朝称病未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诮,“但其门下几位御史、给事中纷纷上疏,驳斥六皇子‘攀诬’,要求彻查南边军纪是实,并质疑六皇子既称清白,为何只交还部分兵权?其心可疑。”
魏仁正听着,心中浮现出那朝堂上的场景,二皇子称病不出,可他的人,已经跳了出来。
驳斥,质疑,追问,步步紧逼。
他被拖进了这潭浑水,不得不应战。
束回舟的指尖最后点向图中央那座城池,京城,城池的标记,墨色比别处更浓,更大,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陛下,”束回舟的声音更低了些,更沉了些,“将六皇子自辩留中,对二皇子一派的驳斥也未置可否。只是下旨,派钦差前往南边,核实弹劾内容,并……慰问六皇子及其部属。”
他顿了顿,补充道:“钦差人选,是都察院一位素来中立的副都御史,以及兵部一位老成持重的侍郎。”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既不全信弹劾,也不全护六皇子,既不让二皇子占便宜,也不让六皇子太难过。
派中立的钦差去调查,这是典型的平衡术,让两边互相牵制,互相消耗,自己稳坐钓鱼台。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父皇在养蛊,看最后谁能活下来。
这蛊,养得越来越凶了。
“殿下对此有何判断?”魏仁正问。
束回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殿下以为,六皇子此番应对,颇为老辣,以部分兵权换取道义优势和继续留在南境的实质,并将水搅得更浑。二皇子被拖入泥潭,不得不应战。陛下乐见其相互牵制,故行此平衡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然此局对殿下而言,危中有机。六、二相争加剧,注意力转移,或可缓解殿下眼下之危。且钦差南下,或能触动南边某些隐秘,若运作得当,或可成为殿下‘善结’之绳。”
魏仁正点头,他想起徐末说过的话,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那些隐秘的线索,那些看不见的绳结,可以借钦差之手,悄然传递到该去的地方。
“但,”束回舟语气更沉,那眉心拧成的结,更深了,“亦可能逼得狗急跳墙。尤其是对殿下下手之人,若觉事态失控,或恐其再度鋌而走险。殿下病体,经不起再一次‘药浪’了。”
魏仁正心中一紧,他想起那日倪表说的话,想起那被调换的药材,想起那悬梁的小丫鬟。
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如果觉得事情要败露,如果觉得局面要失控,可能会再次出手。
她不能再承受了,她真的不能再承受了。
“殿下可有所布置?”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束回舟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殿下已密令,加强府中戒备,尤其饮食医药,现由薛姑娘与钗岐亲自掌管,不经二手。与外界的消息传递,也启用了更隐秘的渠道。”
他指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箭头,那些点。
“至于朝局,殿下示意,可适当‘帮助’钦差注意到某些……与药材流通、边将往来相关的细节,具体如何做,徐末已在筹划。”
魏仁正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便是“善闭”与“善结”的具体执行了,闭紧门户,不让敌人再有机会,结线远方,让钦差去查那些该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