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罪无可恕

养心殿。

陈元璟跪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砖是凉的,冰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皮,淌过鼻梁,淌进嘴里,苦的。

他不知道那是砖的味道,还是自己的味道。

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后背上的汗凉了又出、出了又凉,久到脑子里从混乱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奇怪的清醒。

他听见脚步声,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口上。

陈瞿走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不是愤怒的红,也不是冰冷的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他手里捏着那件龙袍,已经看过了,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现在他把那件龙袍扔在书案上,明黄色的一团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目,龙纹被压皱了,金线在烛光下闪了闪,像是活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

没有叫起。

“这龙袍,是你的?”陈瞿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不是。”陈元璟的声音稳得出奇,不是他不怕,是他已经过了怕的那个阶段,他的额头还抵着砖,声音从地面弹回来,嗡嗡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儿臣从未做过龙袍,从未见过此物。”

“可从你的库房里搜出来了。”

“儿臣不知。”

陈瞿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重,重得让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他想起太子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小小的一团,跌跌撞撞地跑,叫他“父皇”,叫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他想起太子读书时,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字,写错了就用小手捂着,偷偷看一眼他的脸色,然后赶紧擦掉重写。

他想起太子大婚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和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的少年,少年偷偷看了新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起太子妃走的那天,太子跪在灵前,整整一夜没有起来,没有合眼,他去看过,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那背脊弯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断了。

那是他的儿子。

他不信他的儿子会做龙袍。

可龙袍从他的库房里搜出来了。

“来人,”他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太子私制龙袍,按律当……”

“陛下!”

这个声音不大。

不尖,不厉,不疾不徐,像一滴水落进深潭里,平平稳稳地荡开一圈涟漪。

门被推开了,皇后赵玉站在门口。

她没有梳妆,这是陈瞿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头发散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有些凌乱,却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只披了一件外衫,月白色的,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脚上连鞋袜都没穿齐,一只脚穿着绣鞋,另一只脚只着了罗袜,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她的面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沉静的、玉一样的白,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灼人的亮,而是一种深潭一样的、不见底的亮。

她走进来,步子不急不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太子身边,跪下,动作很缓,很稳,像她跪的不是冰冷的金砖,而是自家佛堂里的蒲团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前,然后俯身,额头轻轻磕在金砖上,那一下不重,却磕得很实,一声闷响,像钟磬余音,在寂静的养心殿里荡开。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依旧不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她不是来求情的,而是来论理的,“璟儿不会做这种事。他是您的儿子,您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样,您不知道吗?”

她直起身来,看着陈瞿,目光不卑不亢,不躲不闪,没有哭天抢地的哀戚,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

她的眼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像一个母亲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她在说“天亮了”或者“花开了”,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争辩,因为那是事实。

“他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您教他仁义,教他礼法,教他君臣父子。他读的书,是您挑的;他的字,是您手把手教的;他写的每一篇策论,您都看过、批过。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比您更清楚。”

她顿了顿,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陈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太子身上。

“这件龙袍,做工粗糙,绣工敷衍,用的料子也不是上好的蜀锦。璟儿若真要谋反,不会用这样的东西。若真要私制龙袍,不会放在库房最显眼的地方,等禁军来搜。”

“臣妾不求陛下信他。”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像是从胸腔里慢慢磨出来的,“臣妾只求陛下查。查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查禁军搜宫之前有谁进过库房,查这件龙袍是什么时候做的、谁做的、用什么料子、从哪家铺子买的。每一样都能查。每一样都经得起查。”

她重新俯下身,额头再次磕在金砖上,这一次磕得更轻些,却更久些,像是在等那一声闷响散尽,才肯直起来。

“陛下若查完了,还是不信璟儿……”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跪着,背脊笔直,像一株雪里的青竹,不弯,不折,只是静静地立着。

陈瞿看着她。

他入宫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失态,从来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永远沉静,永远娴雅,像一尊摆在佛前的玉净瓶,清清冷冷的,不沾烟火。

他以为她不会急,不会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头发散着,鞋都没穿齐,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为一个她相信是清白的人求一个查的机会。

陈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府伴他左右的时候,也是这样陪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

他那时候想,自己的妻子真是好脾气,容易打发。

现在陈瞿才明白,她不是好打发,她是从来不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开口。

赵玉开口的时候,就是她觉得不得不开口的时候。

“皇后,起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低里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赵玉没有动。

她不是不听,她是在等,等他把那句话说完,等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等他做出决定。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越是在气头上,越不能逼他;可他也越是在气头上,越需要一个台阶。

她给他留着那个台阶。

“陛下。”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廉砚跪在门槛外,老泪纵横,他的身体在发抖,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白得刺眼。

“老臣教了太子二十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是什么人,老臣最清楚。他不会做这种事。陛下若是不信,老臣愿意以全家性命担保。”

陈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看着他跪在地上发抖的身体,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被夹在父亲和皇帝之间、被夹在信任和猜忌之间、被夹在真相和证据之间的累。

他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可他不能只凭想。

他想查清真相。

可查清真相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烛光在陈瞿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陈瞿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更鼓敲了两遍,久到蜡烛的火焰跳了又跳,久到跪在地上的太子微微动了一下膝盖,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可陈瞿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少年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像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只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来人。”陈瞿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太子私制龙袍一案,证据不足,着即改为禁足太子府,无旨不得出府。涉案人员,交由大理寺彻查。此案若是一个半月内查不出来实情,便按律处置,废黜太子封号,大皇子陈元璟赐自尽。”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腿上压了千斤的重物。他绕过书案,走过太子身边,走过皇后身边,走到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龙袍轻轻飘动。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太子。”陈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飘在风里,有些模糊,“你记住,朕不是信了你是清白的,朕是信了你的母后、太傅的担保。”

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脚步声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很深的雪地里,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养心殿里只剩下太子陈元璟和皇后赵玉以及太傅廉砚。

赵玉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俯身看着他,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起来。”她扶着陈元璟,声音很轻。

陈元璟抬起头,看着他的母亲,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她的鞋还是没有穿齐,她的额头上有两个红印,一大一小,是磕在金砖上留下的。

可她的背脊还是笔直的,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她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后……”

“回府去。”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该做什么,你知道。”

“苗雪不在,你身边没人。自己当心。”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合,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太子府,书房。

陈元璟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被人扶上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吱咯吱响了一路,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磨刀。

他被人扶进书房,扶到地上坐着,他没有坐椅子,他坐不住,他只能坐在地上,靠着书案,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靠着一面墙勉强不倒。

他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上的麻木一点点变成针扎一样的刺痛,久到后背上的冷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久到脑子里从混乱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奇怪的、冷冰冰的清醒。

他想起苗雪走的那天,对他说:“殿下,臣去了,您这边……”

苗雪没有说完,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苗雪走了几天没事,他以为老二和老七已经怕了……

他错了。

他们不是怕了,他们是在等,等他最弱的时候,等他身边没人,等他以为安全了,然后……

一刀致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笔,握着剪子,握着那些密报,握着那些证据。他以为他握住了很多东西。

可他忘了,他握不住人心,那些下人,那些他以为不会背叛的人,在苗雪不在的时候,把那件东西放进了库房。

他不知道是谁,可他知道,那些人,是老二和老七早就埋好的,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今天。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

窗外的天从黑变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撑着书案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桌沿,站稳,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手还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速召苗雪回京。”

写完了,他把纸条折好,叫来一个最信任的侍卫。那侍卫站在他面前,脸色也不好看,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送去幽州。”他把纸条递过去,声音哑得像砂纸,“亲手交给苗雪,告诉他,太子府出事了,让他立刻回来。”

侍卫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陈元璟又叫住他,侍卫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元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了很久。

“告诉苗雪,回来的时候,走小路,别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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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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