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幽州。
这一日午后,陈昼眠竟独自前来。
门被推开时,魏仁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未披斗篷,只穿着一件素色单衣,是月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没有披风,没有厚垫的圈椅,钗岐和常洁双双搀扶。
她的面色仍带着大病稍愈的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不均匀的青灰,颧骨处尚有几分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些许淡粉,不再与脸色融为一体。
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淡了许多,像被水洇开的墨痕,隐隐约约。
前几日那病态的亢奋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
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却不是那种灼人的、让人心慌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像深冬的潭水,清冽而安详。
她没有坐,只倚着池边栏杆,微微喘息,却已经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她单薄的身子倚在那冰凉的白玉栏杆上,虽然依旧伶仃,却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落叶,她站得稳当,只是还有些虚。
陈昼眠的目光缓缓扫过池边,扫过那些书籍,那卷诗集,那盘残棋,那面青铜镜,那瓶翠绿的海草。最后,那目光落在他脸上。
“陶何……来过了?”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干涩刺耳,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刚刚能说出完整的话。
魏仁正点头,他从水中浮起,靠近池边,望着她:“陶先生论‘剑’与‘镜’,发人深省。”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笑容,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魏仁正心里一暖。
“他是个有真才学的,也敢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昏镜浊水’……咳……”
她轻咳了一声,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只是一声干咳,便止住了,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手扶着栏杆,很快就稳住了。
魏仁正下意识想上前搀扶,他伸出手,锁链哗啦作响,却够不到她。
他只能在池中,看着,等着。
她摆手,止住他,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很慢,很深,像是在调息。
她重新睁开眼睛,那眼神里,疲惫还在,可那疲惫之下,却多了一层沉静的东西,那是休养过后重新积蓄的力量。
“你可知,昨日封地南边发生何事?”她问,不等魏仁正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
“御史台一位素来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和燃,当朝上本,弹劾六弟在南边‘剿匪’期间,纵兵抢掠商旅、虚报战功、苛虐地方,所列罪状七八条,证据……颇为详实。”
魏仁正心中一震。
老御史弹劾六皇子?他想起陶何昨日说的“以剑为镜”,这莫非就是那“承影”之剑?
陈昼眠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可那讥诮底下,是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父皇留中不发,但当场……未曾斥责那老御史。”
陈昼眠顿了顿,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上,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一角。
“老御史,便是这枚白子,他背后是谁?是二哥?是九弟?还是……某些看六弟不顺眼已久的朝臣?”
她的指尖划过棋盘,从那白子划过一道道无形的线,划过那些空着的交叉点。
“这一子落下,搅动了整个棋局,六弟必须应对,父皇必须表态,相关人等必须站队。”
陈昼眠又咳了一声,比方才稍重些,却依旧稳得住,她抚了抚胸口,继续道:
“陶何说,这是‘承影’之剑。但此剑一出,执剑者也暴露了方位。接下来,便是‘含光’与‘宵练’的较量了。”
她说完这些,似乎有些累了,她扶着栏杆,缓缓坐下,不是坐进圈椅,只是坐在池边的石板上。
她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那喘息声在寂静的暖池里轻而缓。
魏仁正看着陈昼眠,看着她那还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瘦削的、单薄的身子。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说不上疼,却总是放不下。
“殿下,”他轻声道,声音压得很低,“您该多歇歇。”
她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歇够了。”陈昼眠轻轻道,那嘴角又浮起那个淡淡的笑,“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软了。再躺下去,只怕连怎么说话都要忘了。”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窗外依旧是那沉沉的、铅灰色的天,没有一丝日光。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她轻轻念道,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这风,已经刮起来了,我这病草歇了几日,也该站起来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动作很慢,很缓,却已经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那镜子,你留着。时时拂拭。”
门开了又合,直至再也看不清她的背影,他才挪开视线。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还留着她体温的石板,望着那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代表“老御史”的白子。
疾风已至,她这株病草,能挺得住吗?
而自己,在这风暴中,又能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面青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幽蓝的眼眸里,有担忧,有心疼,有深深的无力。
他伸出手,轻轻擦拭那镜面。一下,两下,三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镜子更明亮些,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庭中的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曳,那些隐没在雾里的幼桃,不知还在不在枝头。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太子府,夜里。
陈元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门。
声音又急又重,像有人拿着铁锤在门上一下一下地凿,每一下都凿在他心口上。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一片通明,不是火,是灯笼。
无数盏灯笼,将太子府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光影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惨白的、晃动的格子。
他的血在一瞬间凉了。
这样的阵仗,他只见过一次,太子妃没人的时候,宫里来人传旨,也是这样的灯笼,这样的阵仗。
陈元璟猛地坐起来,披衣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推开门。
门外站着尚邈,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是一种陈元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
“殿下,”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出事了。”
陈元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尚邈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双手捧着递过去,那手抖得厉害,布角在他掌心里簌簌地颤。
陈元璟接过来,展开。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一件衣裳的残片,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龙纹是金线绣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龙目圆睁,龙爪张扬,每一片鳞片都纤毫毕现。
龙有五爪,天子才能用的规制。
陈元璟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手臂。
他攥着那块布,攥得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可那布还是在他手里簌簌地颤,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里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从您库房里搜出来的。”尚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告发殿下私制龙袍,陛下震怒,命禁军连夜搜查太子府,在库房底层,搜出这件东西。”
陈元璟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不是慢慢凉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凉到骨头缝里,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僵。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他从来没有做过龙袍。
从来没有让人做过。
从来没有见过这件东西。
可它从自己的库房里搜出来了。
“苗雪呢?”陈元璟几乎是脱口而出,第一时间,第一个名字,就是苗雪。
尚邈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挂了千斤的重物:“苗雪前两日回幽州了,殿下您批准的。门禁、库房、书信,都是他管的。他不在……没人盯着。”
陈元璟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是老二和老七。
是他们。
他们等他松了,等他以为安全了,等他把最得力的人放走了,然后动手。
苗雪不在,库房的钥匙在苗雪手里,可苗雪不在,谁都能进去。
那些下人,那些被陈尹祥收买的、被陈尧睿安插的,在苗雪不在的这两天里,把那件东西放进了库房。
告发,禁军来搜,搜出来。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踩在他最弱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火光,禁军还在院子里站着,铠甲在灯笼下泛着冷光,一动不动,像一群石雕。
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殿下,”那将领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奏折,“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