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热血在皇城最不值钱

四月二十一日,京城。

四月的京城,阮家的日子不好过。

阮淮安坐在内阁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河工折子,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可他听着,只觉得吵。

入阁快两个月了,他还没有在这间值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桌是别人的桌,椅是别人的椅,连桌上那方砚台都是前任留下的,磨了口,边角磕掉一小块,露着里头青灰色的胎,他的笔搁在砚台上,笔杆是旧的,笔锋已经秃了,写出来的字总是分叉。

没有人给他换新的,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这两个月,他递上去的每一道折子,都被打了回来。

不是内容有问题,是“再议”。

再议,再议……再议了七八次,最后搁在某个衙门的档案库里,落灰。

他提议修缮黄河故道的堤坝,工部说没钱;他提议核查漕运的损耗,户部说没必要;他提议整饬天德军屯的田亩,兵部说管不着。

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每一件事都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有人不想让他做,他坐在那里,手里的折子越攥越紧,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阮淮安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笑:“阮大人,还在这用功呢?该下值了。”

阮淮安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冯觅,内阁首辅,二皇子的人。

冯觅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折子,笑了:“河工的?不是说了再议吗?阮阁老怎么还惦记着?”

阮淮安放下折子,抬起头:“冯大人,黄河故道的堤坝,去年汛期就裂了缝。今年再不修,汛期一到,下游三县都得淹,这事不能再议了。”

冯觅还是笑着,和他平时的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没有一丝破绽:“阮阁老,不是我不帮你。是户部真的没钱。六殿下那边刚报了一批军械损耗,要补;七殿下那边皇陵的工程还没结,要付;太子那边……哦,太子最近倒是安静。可钱就那么多,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你说,我给谁?”

阮淮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冯觅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先帝手下当过差,在当今皇上手下当过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冯觅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笑着跟你说话,笑着把你的事搁置,笑着看你在泥潭里打滚,爬不出来。

你不恨他,因为你恨不起来,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什么都没做。

“冯大人,”阮淮安放下笔,把折子收进袖中,“我等会儿再去找户部商量。”

冯觅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阮大人辛苦,本官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阮淮安站在值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方缺了角的砚台,砚台里还有墨,是早上磨的,已经干了,裂成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缺口,指尖触到粗糙的断面,硌得他指腹发疼。

入阁之前,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他没想到,这么不好走。

不是有人拦他,是所有人都在拦他。

冯觅拦他,二皇子拦他,六皇子也在拦他。

他不知道六皇子为什么拦他,他和六皇子素无往来,可他递上去的折子,每一次被打回来,背后都有六皇子的影子。

户部说没钱,是因为六皇子报了军械损耗。

兵部说管不着,是因为六皇子的人把持着凉州的军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撞在六皇子的墙上。

不是故意的,是那条路就那么窄,他要走,六皇子也要走,撞上了,他只能退。

他是新来的,没有靠山,他还要为自己的家族着想,他只有一道折子,一支秃笔,一腔热血,可热血在这座皇城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幽州。

卯时三刻,天际仍是铅灰,晨雾比前几日更浓,贴着地面低低地流,漫过石阶,漫过桃枝,把整个庭院吞进一片湿漉漉的白里。

老桃树只剩一团灰影,幼桃看不见了,枝叶的簌簌声也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梨树的新叶隐在雾中,淡绿若有若无。

一早,陈昼眠把钗岐叫了进来。

“去找一份海图。”她说,“要最详细的。东海的,溟海的,还有北海的。”

钗岐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还有,”陈昼眠顿了顿,“找几个可靠的人。要跑过海的,知道那些海域的,要能信得过的,要……嘴严的。”

钗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陈昼眠。

陈昼眠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

“殿下,”钗岐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

陈昼眠没有回答。

钗岐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便不再问。她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

陈昼眠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暖池内,水汽与雾气连成一片,是黏的,贴着水面,贴着池壁,缠着一切,池水成了雾蒙蒙的灰绿,像蒙尘的旧镜,映不出东西。

长明灯昏黄的光散不开,只照亮池边一小片。

魏仁浮在水中,没有望门,雾太浓,望不穿。那扇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了很远,又像根本不存在。

他闭上眼,雾却渗进眼皮里,水汽裹着他,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张湿透的网。他动了一下,水声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这样的天气,陈昼眠大概不会来了。

他想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像这满室的白雾,什么也抓不住。

他沉进水里,水下没有雾,只有暗沉沉的绿,和一片死寂。

门开了。

倪表引着一位魏仁正未曾见过的中年文士前来。

文士身着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那玄色很深,深得像最沉沉的夜色,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凝重。他面容清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略凹陷,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书卷清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兵戈锋锐,那是一种矛盾的气息,像书斋里藏着一把剑,剑已出鞘,却还隐在暗处。

他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站定,对着魏仁正的方向,拱手为礼,那动作平稳而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在下陶何。”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的水,没有一丝波澜,“蒙殿下不弃,添为记室参军,今日特来与公子论一论……‘剑’与‘镜’。”

他并未携带任何书卷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池边矮几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青铜镜,镜面昏黄,不是那种明亮的、能照见纤毫的镜子,而是那种陈年的、被时光磨得模糊的旧镜。

镜中映出扭曲的人影水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魏仁正看着那面镜子,又看向陶何。

陶何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列子·汤问》载,孔周有三剑:含光、承影、宵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青铜镜上,又移向魏仁正。

“皆无形无质,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魏仁正听着,心中浮现出那三把剑的影子。

看不见的剑,摸不着的剑,刺入身体却让人感觉不到的剑。

那是传说中的剑,是神鬼莫测的剑。

陶何问:“公子以为,此三剑与寻常锋镝之剑,孰利?”

魏仁正思索片刻。

寻常的剑,有形有质,能看见,能躲闪,能格挡,可那三把剑,看不见,摸不着,无迹可寻,如何躲?如何挡?

他缓缓答道:“寻常剑利在形,可见可防。列子之剑,利在神,无迹可寻,防不胜防。”

陶何颔首,带着一丝赞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面青铜镜上,镜面微凉,在雾气里泛着昏黄的光。

“然此无形之剑,需‘镜’以察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镜中模糊的人影上。

“镜可正衣冠,亦可照肝胆。然镜有昏明,水有清浊。昏镜照人,面目全非;浊水鉴形,影影绰绰。若持昏镜浊水,而欲辨含光、承影之迹,不亦难乎?”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如今朝堂,便如昏镜浊水。陛下春秋渐高,耳目或有壅蔽;诸皇子各怀心思,真伪难辨;奏章邸报,字里行间,几分是真,几分是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殿下病中,耳目不若以往灵通,所持之‘镜’,更需时时拂拭,慎辨忠奸。”

魏仁正心中凛然。

这话说得比束回舟、朱明更为直白尖锐。陶何是在说,皇帝可能已被蒙蔽,信息渠道出了问题。

奏章邸报,那些看似官方的、正式的消息,可能都是假的,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而她,病中之人,耳目不灵,更需要小心,更需要时时拂拭自己的“镜子”,才能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无形的剑。

他想了想,问道:“先生之意,是劝殿下……清源正本,先拂拭己镜?”

陶何摇了摇头,很坚定。

“非仅如此。拂拭己镜,仅能求个心中明白。然局中之人,谁肯自现原形?”

他目光微凝,那古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故有时,需以‘剑’为‘镜’。”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譬如,放出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或推动一项触及多方利益的举措,观各方反应,如投石入水,涟漪自显。宵小惊慌,忠良愤慨,骑墙者摇摆……此便是以‘承影’之剑,照‘昏镜’之局。”

魏仁正心中一震。

这是在传授一种主动试探、引蛇出洞的权谋之术,放出消息,推动举措,然后看谁跳出来,谁慌乱,谁愤怒,谁摇摆。

那些藏在暗处的、无形的敌人,就会自己暴露出来。

可这术,太险了。

陶何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些。

“然此术险甚。‘剑’出无形,若掌控不力,反伤己身。或激起众怒,或打草惊蛇,或……为真正的持‘含光’者所趁。”

他顿了顿,看向魏仁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殿下如今病体未愈,精力不济,用此术,尤需慎之又慎。”

魏仁正点头,他明白了。

这“剑”“镜”之喻,讲的不仅是权谋,更是分寸,是火候,是对自身状态的清醒认识,陈昼眠病着,精力不济,用这种险术,更要小心,更要谨慎,稍有不慎,反伤己身。

陶何今日只谈“剑”“镜”之喻,未涉及具体人事,可其中蕴含的谋划之道与风险警示,却让魏仁正对她所处环境的凶险与应对之艰难,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谋士们不仅出主意,更在反复权衡利弊,评估她的身心状态能否支撑其计策。

陶何临去前,轻轻拿起那面青铜镜,递给魏仁正。

“此镜虽昏,然时时拂拭,尚可照形。公子置于案头,或可惕厉自省。”

魏仁正接过那面镜子,镜面微凉,昏黄的光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幽蓝的眼眸,那苍白的皮肤,那湿漉漉的长发。

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陶何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玄色的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峻,也格外孤独。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看着手中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在这昏镜之中,他看到了自己,也仿佛看到了病榻上那个必须于昏镜浊水中,辨影寻踪、执无形之剑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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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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