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幽州。
韩哲来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陈昼眠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她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仍在隐隐作痛,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让钗岐替她更了衣,勉强梳了头,然后说:“去请韩先生。”
钗岐犹豫了一瞬,想说“殿下该再歇歇”,但对上那双眼睛,便把话咽了回去。
韩哲穿着那件半旧的石青直裰,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府门外缓缓走进来,伞面上绘着一枝墨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清逸。
陈昼眠在竹兰苑里等他,身边有太医、薛凝天、钗岐、常洁和方迟,窗半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太医刚刚退到外间,药方还压在桌案上,墨迹未干。
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那片洇湿的窗台上,不知在想什么,另一手捏紧沾血的巾帕。
钗岐引着韩哲进来,退到门外。
韩哲收了伞,放在门边,朝陈昼眠长揖一礼:“殿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苍白,消瘦,强撑出来的从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揖礼比往日更深了几分。
“先生来了。”陈昼眠抬起眼,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像是力气不够,只能捡要紧的字说,她指了指榻边的椅子,“坐。”
韩哲谢了座,在她对面坐下。
坐下时,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卷始终没有翻动的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有心事。”
他没有问“殿下身体如何”,他知道她叫他来,不是为这个。
陈昼眠没有否认,她把书放下,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歇了半日,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算是压下去了,可人还是虚的,多说几句话便要喘,但她等不得了。
“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日慢了许多,“你说,一个人能信多少人?”
韩哲沉默了片刻。
“那要看这个人,有多大本事。”
陈昼眠看向他。
韩哲迎上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下去:“本事小的人,信一个就够了。信多了,管不过来。本事大的人,可以信很多个。但每一个,都得放在对的地方。”
他顿了顿:“殿下问这话,是觉得身边的人不够用?”
陈昼眠没有回答。
韩哲笑了笑:“殿下,臣有个建议。”
“说。”
“殿下如今在幽州,离京城千里之遥。可这天下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殿下的眼睛,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殿下有眼睛在外面。那些眼睛,是殿下这些年布下的棋子。”
陈昼眠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引枕上,指尖微凉,可她听得极认真。
“可棋子会老,会病,会死。”韩哲的声音低了些,“臣听说,殿下身边的几位老谋士,如今都年事已高。有的在中州,有的在杭州,有的在交州。他们为殿下效力多年,如今……”
“该养老了。”
陈昼眠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先生的意思是……”
“把他们接来。”韩哲说,“接来幽州。名义上是养老,实则是……让他们把这一辈子的见识、人脉、经验,都留下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一座宝库。他们在外面,殿下能用他们,可他们若死了,那些东西就没了。不如趁他们还走得动,把他们接来,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都教给能用的人。”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引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又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些老人,有的她已经三年没见,有的五年,有的甚至更久,他们为她递过多少密信,替她算过多少步棋,替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她记得其中一个,姓钱,教她兵法的那位,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已经开始忘事了。
如今,他们都老了。
“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这件事,先生去办。名单我回头给你。”
韩哲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说。
陈昼眠看向他,韩哲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那个鲛人。”
陈昼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她知道韩哲看见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
陈昼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雨幕,很久很久。
然后她反问:“先生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凉意。
韩哲沉默了片刻。
“殿下若想留他,就留。他是陛下赐的,留下,谁也挑不出错。”
他顿了顿。
“可殿下若想放他……”
他没有说下去。
陈昼眠替他接上:“就放?”
韩哲点了点头。
“放了他,殿下就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可殿下心里清楚,他留在这儿,能活多久?殿下有心布局天下,却未必有足够的精力……”
他们都知道,越往后越危险,谁都别无他法,哪怕是舍不得的人,也要送走,不然,自身难保,也护不住在意的人。
陈昼眠没有说话。
韩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鲛人不是人。”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飘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他们活在海里,活在水里,活在自由里。把他们关在池子里,就是把一只鹰关进笼子。鹰会死,鲛人也会。”
他转过身,看向她:“殿下,他已经在想办法逃了。”
陈昼眠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想说些什么,可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气,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韩哲,看着他眼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了然,是心疼,还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殿下若真想放他,就得趁早。”韩哲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趁他还能游得动,趁他还没被这池子困死。”
暖阁里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
陈昼眠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那方沾血的巾帕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先生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轻里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该放了。”
说完这四个字,她闭上了眼。
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暖阁。
整整一日,无“客”再来。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铅灰色,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那一片灰蒙蒙的、凝固不变的颜色,低低地压着。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阴沉的天空下静静立着,那些幼桃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细尘,风不吹,便一动不动,仿佛连生长的力气都被这天色抽走了,梨树上的新叶也失了光泽,灰蒙蒙堆在枝头,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无声地蜷缩。
暖池内水汽浓重,沉甸甸地覆在水面上,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池水是暗沉沉的墨绿,纹丝不动,仿佛连水都懒得流动。
府邸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可这沉寂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那种压抑,比喧哗更让人心慌,你知道风雨要来,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会有多猛烈。
魏仁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他的目光是直的,也是空的。
那扇门阖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透不出一丝声。
他已经这样望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等门开,还是在等门永远不要开。
水波不动,他不动。
整个暖阁都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这一刻的灰暗里,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只有那层沉甸甸的湿气,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压在水面,压在肩上,压在胸口,压得人只想沉进水里,再也不要浮上来。
可他没有沉。
他还在等。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门开了,进来的是徐末。
徐末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容冷峻,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警惕。
疲惫,藏在那冷峻之下,警惕,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射出。
他没有携带任何书卷物品,只是静立池边,目光扫视着暖池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池水、池壁、窗牖、矮几、一堆书册、棋盘、海草。
目光很慢,很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深潭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公子,今日之课,无字,无书,无典故。只传殿下‘默’授之策。”
魏仁正凝神静听。
徐末缓缓道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第一,‘守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自今日起,公子所闻所见,尤其关于殿下病况、断琴、南音诸事,除薛姑娘、倪姑娘及吾与孟、束、朱四位先生外,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纵是殿下醒来询问,亦需斟酌,勿以惊怖之事扰其心神。”
魏仁正点头。
“第二,‘观微’。”
徐末的目光又扫过暖池各处。
“留心暖池内外一切细微变化。送水常洁神色是否如常?守卫换班间隔有无异常?窗外鸟雀啼鸣有无特异?饮食用具气味色泽可对?诸如此类,皆需留意。殿下于此地安危,亦有牵挂。”
魏仁正心中一暖,她病成这样,还牵挂着他,牵挂这方暖池的安危。
“第三,‘自持’。”
徐末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无论听闻何种消息,外间如何纷扰,公子需稳住自身,读书、习字、弈棋、调息,皆不可废。你之安然,亦是殿下病中心系之一。”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这“默”授三策,核心便是“静、密、稳”。在风暴眼中,保持极致的冷静、缄默与稳定,既是自保,也是为病榻上的她守住后方,减少她的忧虑。
他郑重应下:“学生明白,必当谨记先生教诲。”
徐末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魏仁正忍不住问:“徐先生,南边……可有消息?”
徐末沉默片刻,沉默很长,长得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缓缓摇头。
“潜线未归,明面消息纷乱,六皇子自辩后,南境似有兵马异动,但动向不明,钦差行程似受拖延。”
他顿了顿,又道:
“封地北边齐王府,近日宾客出入频繁,尤以兵部、户部官员为多。九皇子那边,阮家闭门谢客,但其门下其他清客活动积极。”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正,眼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复杂的东西。
“这一切,皆似与殿下‘南音’警示有所关联,却又如雾里看花,难辨真伪。我等正在全力梳理,公子不必过虑,只需牢记‘默’授三策即可。”
魏仁正点头,他知道,此刻问再多,也无用,他们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那潜藏最深的暗线传回消息。
徐末今日停留时间极短,他交代完毕,便欲离去。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深青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孤独。
“徐先生。”魏仁正忽然叫住他。
徐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仁正道:“请……务必保重。殿下……需要你们。”
徐末脚步微顿,片刻后,他微微侧头,回眸看了魏仁正一眼。
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恍若掠过湖面的影子,却让魏仁正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