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
卯时醒来,窗外还是那种沉沉的、压得很低的铅灰色,没有日光,没有云彩的变化,只有那片灰蒙蒙的颜色,压在头顶,压在心上,那灰比前几日又深了一层,像墨汁兑了水,却怎么兑都兑不淡。
庭中老桃树静立,幼桃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细尘,有几颗落在树下,滚在泥土里,不知是风吹落的,还是自己坠下来的。
桃叶垂着,一动不动,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渴了太久,梨树新叶也失了光泽,灰蒙蒙堆在枝头,有几片泛了黄边,蔫蔫地耷拉着。
暖池内水汽依旧浓重,那层沉沉的湿气覆在水面,捂得人透不过气,池水仍是暗沉沉的墨绿,像一潭死水。
可今日那墨绿里透出些浑浊来,不像往日那般清冷,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涌上来,搅得池水失了本来的颜色。
魏仁浮在水中,没有望那扇门。
他早就不望了。
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她的时候,不必盯着门看。
门开了,她自然会来;门不开,望穿了也不过是一块木头。
可今日这木头似乎格外碍眼,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过去,又硬生生拽回来,如此反复,比任何一天都难熬。
他闭上眼,让身体沉进水里,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上,水汽裹着他,温热的,潮湿的,可今日那温热里透着一股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拱着,顶着他的心口,让他没法像往常那样安静下来。
门外没有脚步声。
他知道。
他已经听了一整个早晨的寂静。
可那寂静也不对。
往日的寂静是空的,薄的,像一层纱,风一吹就散。
今日的寂静是实的,厚的,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魏仁正忽然睁开眼,盯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门开,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也许只是在等这该死的寂静自己碎掉,他的手在水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鱼尾不自觉地绷直了,尾鳍拍了一下池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响,在空荡荡的暖阁里荡了很久。
她会来的。
他对自己说,可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信了。
但她会来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它待在那里,像池底那块他躺了无数日夜的石头。
他知道,今日会有“客”来,束回舟昨日已提醒过他。
果然,未至午时,暖池外便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内侍监一位品级不低的太监,奉皇帝口谕前来“探视公主殿下病情,并赏赐珍药补品”。
队伍浩浩荡荡,虽未进入暖池区域,但喧哗之声隐约可闻,脚步声,说话声,搬动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隔着重重院落,还能隐隐听见。
魏仁正耳鳍微微动着,捕捉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里,有恭敬,有试探,有好奇,有各种各样说不清的东西。
他听着,想着束回舟的话,“谨言慎行”。他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静静地听着。
喧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京城。
苗雪来辞行。
苗雪是幽州人,跟着太子陈元璟月余,是他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他平日里管着太子府的进出、书信的传递、那些暗桩的联络,他话不多,做事却极稳,太子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苗雪站在书房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把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跪下,磕了一个头:“殿下,臣想回家一趟,看望老师爹娘,您这边……”
“我这边没事。”陈元璟打断他,他当然知道长公主重病之事,正好借此,让苗雪看望她,“你去吧,难得回去一趟,多住几日。这边的事,有太傅和尚邈,出不了岔子。”
苗雪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殿下,臣走之前,把太子府的事都交代好了。门禁、书信、往来的人,都安排妥了。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但愿是微臣多想了。殿下保重。”苗雪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走了,陈元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背影还是那样笔直,还是那样利落,可他知道,苗雪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是舍不得,还是担心?他说不清。
幽州。
午后,又来了“客”。
这次是一位自称“九皇子府上清客”的中年文士,他手持九皇子名帖,说是“闻听长姐病重,九殿下忧心如焚,特遣鄙人送来溟海新贡的极品血燕与安息香,并有些许南边趣闻,或可解长姐病中寂寥”。
魏仁正在池中听着,那人的声音圆润,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是试探,是打听,是想要探出点什么。
钗岐挡在二门外,以“殿下昏睡,太医严禁打扰”为由,将他拦住。那人也不恼,只是笑着,说着,言辞机敏,拐弯抹角地打听。钗岐应对着,滴水不漏。
魏仁正听着那对话,心中暗暗警惕。
九皇子的人,来探虚实了。
南边趣闻?
怕是想知道,她收到了什么消息,为何惊怒呕血。
那人逗留了许久,才告辞离去。
傍晚时分,竟还有一位“客”来。
这次是一位面生的嬷嬷,持着“宫中某位太妃”的信物,说是太妃听闻公主呕血,想起自己库中有一支珍藏的百年老山参,最是补气固元,特命送来。
嬷嬷态度恭顺,言辞恳切,看不出什么破绽,可她在交接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暖池方向。那一眼,很轻,很快,却被魏仁正的耳鳍捕捉到了,不是目光,是目光扫过时,气流上的微微波动。
他心中一凛。
那太妃背后,又是哪方势力?二哥?六弟?还是其他人?
那些“客”,一个个来了,又一个个走了。
皇帝的施压也是保护,九皇子的试探也是示好,太妃的关怀背后,不知藏着什么……
这一切都显示,她病危呕血的消息,已如巨石入水,在京城权贵圈中激起巨大涟漪。
各方都在调整策略,蠢蠢欲动。
倪表和常洁今日格外忙碌,两人进出数次,面色疲惫,眼圈下青黑更深了。
倪表抽空来为魏仁正换药检查时,低声道:“今日之‘客’,徐先生他们早有预料,已做应对。公子勿忧。”
魏仁正点头,又问:“殿下今日如何?”
倪表道:“殿下午后醒过一次,进了一点参汤,精神稍好,但依旧不能言语。太医说,需熬过这三五日危险期。”
魏仁正心中稍安。
醒过一次,进了一点参汤。
虽然还不能言语,但至少,醒了。
他又问:“断琴……徐先生他们可曾细查?”
倪表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耳语:
“李先生已暗中查验,琴内刻痕确认是‘南音’二字无疑,且刻痕较新,应是殿下近日所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结合殿下手书‘南’、‘察’,李先生推断,殿下可能在南边情报网中,发现了一条极其重要、且涉及她自身安危或全盘计划的线索。此线索或与某种‘声音’,消息、密报、甚至舆论风向,有关,需立即秘密核查。但传递此线索的渠道或内容,可能已不安全,甚至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故殿下用此隐晦方式示警。”
魏仁正心中凛然。
南边的“声音”,是六皇子那边的动作?还是关于二哥与南边的勾结?亦或是……其他更致命的东西?
“殿下如今,可能承受再次打击?”他担忧道。
倪表黯然摇头,摇头的动作很轻,却让魏仁正心里一沉。
“殿下心脉受损,最忌情绪剧烈波动。若再有噩耗……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低声道:
“故徐先生他们决定,在南边确切消息传回并证实前,任何相关讯息,皆暂不直接禀报殿下,由他们先行研判过滤。”
魏仁正点头,这是在为她脆弱的生命设置一道屏障。
谋士们不仅要谋划对外,此刻更要全力守护主君那微弱的生命之火。
倪表换完药,检查完,匆匆离去。
安州。
东朝贵今年二十岁,他是清河县人,走了五天,从清河到安州。
他到的那天,益宛正在衙门口登记名字。他排在队伍里,看着益宛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
轮到他了,益宛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瘦得像一截枯枝,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太阳。
“叫什么名字?”
“东朝贵。”
“从哪里来?”
“清河。”
“走了几天?”
“五天。”
益宛低下头,把他的名字写上,写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累了吧?去歇着。那边有粥,喝一碗。”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益宛,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看着他低头写名字时专注的样子。
东朝贵想,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县官,收税的,打人的,扒房子的。
他见过差役,凶的,恶的,狗仗人势的。
他见过乡绅,肥头大耳,坐在茶馆里喝茶,说这些泥腿子,就该管管。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个读书人,穿着破衣裳,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幽州。
夜色渐深,暖池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魏仁正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南方的未知威胁,京城的各方窥伺,病榻上命悬一线的她……
所有的一切,都绷紧到了极限。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沉沉的黑暗,压着整个天地。
那旋律,就在这黑暗里,一圈一圈,一圈一圈,飘着,荡着,永不停歇。
咸福宫。
第二波谣言来得更快,这回不是宫里人说的,是宫外传来的。
说裕妃的母家曹家,仗着女儿怀了龙种,在乡里横行霸道,强买强卖。
说曹家来宫里探亲,带了几大车东西,说是给女儿的补品,其实是从乡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说裕妃知道这些事,不但不管,还写信回去让家里多搜刮些,说她要打点关系,需要银子。
消息传到咸福宫的时候,曹惜延正在喝安胎药。
她听见月舒的话,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药渍。
“娘娘,要不要去跟陛下说?那些都是假的,曹大人不是那样的人,您也不是……”
“说了有用吗?”曹惜延的声音很轻,“说了,陛下会信吗?信了,会查吗?查了,查出来是假的,然后呢?然后她们会说陛下偏袒我,会说我因为怀了龙种故意包庇。”
月舒跪着,不敢说话。
裕妃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入宫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腰杆挺得很直。
父亲说:“惜延,你去了宫里,要好好的。不要争,不要抢,不要得罪人。好好活着。”
她记住了,她活得好好的,不争不抢,不得罪人。
可她不争不抢不得罪人,还是会有人来害她。
害她的人不是拿刀,是拿嘴。
一张嘴,就能把她父亲说成恶霸,把她母家说成蛀虫,把她自己说成一个忘本的小人。
她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父亲送她入宫那天塞给她的,说拿着,别丢了。
她攥了一路,攥到掌心出了汗,她握着它,握了很久,又把它放回去,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