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续弦

四月十八日,安州县城。

消息传到州府的时候,知府正在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的,用虎跑泉的水泡的。

他端着茶盏,听完禀报,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安州,”他说,“一个小小的秀才,带着几百个泥腿子,占了县城,开了粮仓,免了赋税。还写了告示,贴得到处都是。”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差役:“州府的兵呢?”

差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人,州府的兵只有三百人。还要守城,还要护着粮库,还要……”

“够了。”知府打断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他看了很久:“上书朝廷,就说安州民变,请求派兵剿灭。”

差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知府一个人站在窗前,站着。

那个秀才,叫什么来着?

益宛。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没有功名的秀才,读过几本书,教过几个学生,他以为他能救天下。

可事实上,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京城。

太子陈元璟终于歇了一口气,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会审结了,二皇子丢了两个人,七皇子也丢了两个人,虽然不是要害,可到底动了他们的皮肉。

朝堂上安静了些,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目光,也暂时缩了回去。

陈元璟以为,他可以歇一歇了。

连着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熬得眼底全是血丝,廉砚劝他歇歇,他不听,尚邈劝他歇歇,他也不听。

直到今日,他在书房里看密报的时候,竟握着纸条睡着了。

廉砚进来的时候,看见太子伏在案上,呼吸沉沉,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看完的纸条,他没忍心叫醒他,只是轻轻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放在一边,又取了一件外衫,搭在他肩上。

下午,皇后赵玉来了。

她没有带多余的宫女,提着一只食盒,她走进太子府的时候,陈元璟刚醒,正坐在廊下剪花,看见母后,他放下剪子,站起身,行了一礼。

“母后。”

赵玉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看着那眼底化不开的青黑,看着那双握剪子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一碗莲子羹,推到他面前:“璟儿,喝了吧。”

陈元璟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糯的,莲子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抬起头,对上母后的目光,赵玉在看他,看了很久。

“瘦了。”她说。

“儿臣没事。”

赵玉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

里面是几幅画像,工笔画的,每一幅旁边都注着女子的姓名、家世、年龄,陈元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母后。

“母后,这是……”

“续弦。”赵玉的声音很平,“太子妃走了,你身边不能一直没人,你是太子,正妃之位不可能一直空悬,这些人,是我替你挑的,家世、人品、样貌,都是上上之选。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陈元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画像。

第一幅,是尚书左仆射的嫡女,年十八,出身荥阳郑氏,温婉贤淑。

第二幅,是门下侍郎的幼妹,年十七,太原王氏旁支,知书达理。

第三幅,是翰林学士承旨的侄女,年十六,江东士族,才貌双全。

每一幅都画得很美,每一幅都无可挑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回母后面前。

“母后,儿臣不想续弦。”陈元璟说。

赵玉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陈元璟沉默了一会儿:“儿臣答应过太子妃,这辈子,只她一个人。”

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儿子的眼睛,那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双眼,曾经是软的,是怯的,是永远在等别人肯定的。

可现在,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是硬的,是沉的,是她在朝堂上才见过的光。

“璟儿,”她的声音轻了,“你一个人,太苦了。”

陈元璟摇了摇头:“儿臣不苦,儿臣有母后,有太傅,有尚邈,有苗雪,有那些替儿臣做事的人。儿臣不苦,所以,儿臣不愿续弦,儿臣心里唯有桂氏一人,此生也不愿再娶正妻。”

赵玉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风吹过来,吹起他鬓边几根碎发,露出底下花白的发根。

他才二十八岁,就有了白发。

她的眼眶有些热,可她忍住了,她是皇后,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罢了。”赵玉站起身,把册子收回袖中,“你不愿意,就算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留下话语:“璟儿,你身边,不能一直没人,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累的时候,有人给你端碗汤。你苦的时候,有人陪你说说话,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会很难熬。”

她走了。

陈元璟站在廊下,看着母后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背影还是那样挺直,还是那样从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可他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来时弯了一些。

幽州,卯时,天色阴沉。

天空铅灰,如铁板压顶,不透一丝光。空气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庭中老桃树静立,幼桃失了日光,成灰蒙蒙的青灰,桃叶垂而不动,似被天色压弯,梨树新叶也失了光泽,灰蒙蒙堆作一团模糊绿影。

暖池内水汽沉滞,不是氤氲白雾,而是一层湿气覆在水面,如厚棉捂得人闷。

池水失了清亮,成暗沉沉的墨绿。

魏仁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他早就不想逃了。

这样的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他已经记不清。

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池边坐了一整夜的那个冬天,也许是她让人把那盏灯换成不灭的长明灯的那个黄昏。

门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浮着,等她来。

他等了一夜,等了一晨,终于,门开了。

进来的是束回舟与朱明,两人联袂而来,皆面带倦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束回舟那件半旧的青衫,今日显得格外皱巴,像是和衣坐了一夜。

朱明那串乌木念珠,还在指尖捻动,可那捻动的动作,比往日快了些,像是心里有事,压不住。

两人走到池边,在矮几两侧坐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束回舟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往日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带来关于长公主的新消息:“殿下今晨醒转片刻,神识尚清,但极为虚弱,言语困难。太医言,此番是心血逆冲,伤及心脉,若非施救及时,恐有性命之虞。如今虽暂稳,但需绝对静卧,万不可再受刺激。”

魏仁正心下一沉。

呕血伤及心脉,这已是非常严重的症状。

他想起那断琴上的血迹,想起她说的“琴断了……也好”,心中一阵刺痛。

朱明捻着念珠,缓缓开口,声音也比往日低了些,沉了些。

“殿下醒时,以指蘸水,于榻边写了两字:‘南’、‘察’。笔迹虚浮,写完即又昏睡。”

他顿了顿,看向魏仁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公子昨日见断琴,倪姑娘可有提及琴身异状?”

魏仁正将昨日发现琴内疑似“南音”刻字之事,如实相告。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

束朱二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恍然,有更深的忧虑。

束回舟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

他念的是《左传》里的句子,襄公十八年,晋国乐师师旷闻楚师伐郑,歌“南风”而断其不吉。

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

“殿下于琴身刻‘南风’或‘南音’,又于病榻书‘南’、‘察’。”束回舟缓缓道,“莫非是警示南方之事,或有重大隐情、不测之变?且此事需秘密‘察’之?”

朱明沉吟道:“‘南音’亦可指楚地之音,或泛指南方讯息。殿下呕血断琴前,曾收到南边密报,匆匆阅后即焚,我等皆不知内容。莫非……与此有关?”

两人迅速将断琴暗刻、病榻手书与可能收到的南方密报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说明南方局势可能出现了她意料之外、且足以让她惊怒呕血的重大变故。

魏仁正听着,心中也渐渐明朗。

南边,六皇子……南风不竞,多死声……那是不吉之兆。

陈昼眠在警示,在示警,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们,南边有变,需秘密察之。

“当下之急,”束回舟肃然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一是全力确保殿下安危,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二是必须设法查明殿下所惊所怒之事,究竟为何。”

“然殿下如今无法明言,南边消息渠道亦可能已被对方察觉甚至破坏。我等在外,如隔雾观花。”

朱明接口道:“徐末已动用潜藏最深之暗线,试图从不同侧面打探南边异动。然远水难救近火。”

他捻着念珠,那捻动的动作,越来越快。

“幽州之内,因昨日殿下呕血之事,恐已引起各方注意。陛下必会遣人探视,诸皇子亦会闻风而动。此刻府邸,已成焦点。”

“正是。”束回舟接口,“我等今日来,除告知公子殿下病况与‘南’字之谜外,亦是提醒公子,近日府中或将有‘客’临门,或明或暗,探查虚实。公子身处暖池,亦需谨言慎行,尤其……断琴之事,万不可再提。”

他们是在告诫他,风暴眼可能正在向这座府邸,甚至向这方暖池移动。

魏仁正郑重应下:“学生明白。”

他顿了顿,想起陈昼眠,又问:“殿下……可还有话嘱托?”

束回舟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沉重。

“殿下精神不济,未能多言。只是昏睡前,曾以目视北方,良久。”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阴沉沉的天。

“北方……或是国舅,或是太子?”

魏仁正沉默了,她病重呕血之际,仍心悬北方,心悬那京城核心的局势,那是她永远放不下的地方。

束朱二人未久留。

他们匆匆起身,匆匆离去,显然要应对随之而来的各方压力与探查。

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

魏仁正独坐池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南风不竞,北顾忧心。

她用她残存的生命力发出的警示,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在暖池之上。

而他,必须在这阴影下,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也隐藏她留下的秘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那《出师表》还没临完,还停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一句。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想,她也是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果他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

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魏仁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愿。

愿她撑过这三五日,愿她好起来。

愿那南风,不要再吹,愿那北顾,不再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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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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