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齐王府。
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不是那种大红的,是粉白的,一树一树,密密匝匝,像云,像雾,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花枝垂下来,拂在游廊的栏杆上,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粉白的□□。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游廊尽头,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杯茶,看着那满园的海棠,脸上是那种温和的、谁也看不透的笑。
七皇子陈尧睿从□□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淡青的直裰,嘴角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站在游廊上,看着那满园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茶盏里,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七弟,”陈尹祥开口,“你知道海棠为什么好看吗?”
陈尧睿没有回答。
陈尹祥自己往下说:“因为它开的时候,别的花都谢了。牡丹谢了,桃花谢了,杏花也谢了。就它开着,一花独秀地开着,开到满园都是它,开到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它一种花。”
“可它谢得也快。一场雨,一夜风,就没了。满地的花瓣,扫都扫不干净。”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尧睿看着他,陈尹祥放下茶盏,转过头来:“太子皇兄就是那棵海棠,他开的时候,我们都没注意。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开了满园。可他开得再盛,也只是一棵树,一场雨,就没了。”
陈尧睿的嘴角弯了弯:“二哥说的是什么雨?”
“这雨,得咱们一起下。”陈尹祥笑了,和他平时的一样,温和的,从容的,没有一丝破绽。
与此同时,园子另一头的花厅里,二皇子妃花思正在招待七皇子妃崔载,花思是陈尹祥的正妻,生得端庄秀丽,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书里摘出来的。她给崔载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七弟妹难得来,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皇上赏的。”
崔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和花思一样,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好茶。”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对着满园的海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花思问崔载府里可好,崔载说都好。
花思问七殿下近日忙不忙,崔载说忙。
花思说忙了好,忙了说明有差事,有差事说明皇上信任,崔载说是。
说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花思在告诉崔载:我们站在一起。
崔载在告诉花思:我知道。
花思又给她斟了一杯茶,压低声音:“听说皇兄最近查了不少事。”
崔载端着茶盏,手指没有动:“是查了不少。”
“查得好。”花思的声音更低了,“有些事,查出来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崔载抬起头,看着花思,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皇嫂说得对。”
花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崔载面前:“这是新得的茶方,回去尝尝。”
崔载接过锦囊,收进袖中,锦囊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里面装的不是茶方,是时间,是地点,是一条线。
花厅外,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白的,薄薄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石椅上,落在茶盏里。
花思端起茶盏,把落在里面的那片花瓣轻轻吹开,抿了一口:“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
崔载也端起茶盏。
“是好。”她说。
两个女人对坐着,喝着茶,看着花,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她们不需要再说了,该说的,已经在茶里、在花里、在那个轻得像什么也没装的锦囊里,说完了。
游廊上,两个男人也喝完了茶。
陈尹祥放下茶盏,看着陈尧睿:“七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陈尧睿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太子查我。”陈尹祥的声音很轻,“我最怕的是,我们斗来斗去,最后让六弟成了渔翁,捡了便宜。”
陈尧睿的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变了。
不是消失了,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沉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
“二哥说得对。我们斗,六哥看着。我们伤,六哥养着。等我们斗完了,六哥出来收拾残局。那不是他捡便宜,是我们送他的。”
陈尹祥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斗了,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皇兄松下来。”陈尹祥的目光落在满园的海棠上,“他现在绷得紧,查这个,查那个,谁都怕他。可他绷不了多久,他第一次出手,打的是我们的人,而不是我们这些皇弟。他不敢打我们,因为他怕父皇。他怕父皇觉得他在争,在抢,在结党。他怕的东西太多了,等他发现,他打了我们的人,我们还没倒,他就会松。他一松,我们就动手。”
陈尧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他想起老九,想起老九说“我选不累”。
他想起太子,想起太子在朝堂上念那些证据时,声音里的哑。
他想起六哥,想起六哥在天德待了七年,回来发现自己的兵被别人调走了,自己的人被别人收买了,自己的弟弟被别人拉拢了。
他忽然觉得,这满园的海棠,好冷。
不是花冷,是看花的人冷。
“二哥,”陈尧睿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尹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落的花瓣。那花瓣粉白的,薄薄的,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滴泪:“等他觉得安全了,等他觉得,我们怕了,不敢动了,他就安全了。那个时候,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他把那片花瓣放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七弟,回去吧。花看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陈尧睿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二哥,我先走了。”
“去吧。替我向七弟妹问好。”陈尹祥点点头。
“二哥,你说海棠谢得快。可你知不知道,海棠谢了之后,还会再开。明年春天,它还是开得满园都是。”陈尧睿说罢,转身沿着□□往外走。
陈尹祥笑了:“那就明年再说。今年的雨,先下了。”
陈尧睿走了。
□□上只剩陈尹祥一个人,他站在游廊上,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风又吹起来,更多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茶盏里,落在他刚才放在栏杆上的那片花瓣上,那片花瓣被风吹走了,飘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上,被后来的人踩碎了。
陈尹祥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场他计划中的雨。
他知道,那场雨下来的时候,海棠会谢。
可他不知道,海棠谢了之后,明年春天,还会不会开。
幽州,午后,暖池异常安静。
日光斜照,水面上铺开流动的金色,如碎金跳跃。但那金色失了活泼,沉沉闷闷,像压着什么。
庭中老桃树在风里轻摇,幼桃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青圆缀枝,沉甸甸压着枝条,桃叶簌簌作响,似低语,却带着一丝不安与焦躁,梨树新叶已极茂盛,嫩绿堆满枝头,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临摹一篇《出师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几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心,笔锋沉稳,力道均匀,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忽然,他耳鳍微微一动。
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不同寻常的骚动,有多人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有低低的惊呼声,压着嗓子,却藏不住那惊慌,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哐当一下,清脆而刺耳。
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他停下笔,抬起头,望向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蹬蹬蹬,蹬蹬蹬,像无数只脚踩在他心上。
惊呼声也越来越清晰,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底下的恐惧。
片刻后,门被猛地推开。
倪表冲了进来。她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白了。
那是那把琴。
陈昼眠常弹的那把七弦琴。
可那琴,已经断了。
琴身从中间断裂,裂成两截,断口参差,木茬刺出,像折断的骨头。
琴弦崩散,一根一根,凌乱地垂着,像被撕裂的丝线。
琴身上,沾着刺目的暗红血迹!
那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光里泛着湿漉漉的、触目惊心的光。
魏仁正心脏骤然收紧,他猛地从水中浮起,游到池边,伏在池沿,看着那断琴残血。
“殿下!”他急问,“殿下现在如何?!”
倪表将那断琴轻轻放在池边矮几上,动作那样轻,那样小心,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却已经破碎的东西,她放下琴,抬起手抹了把泪,手还在微微颤抖。
“殿下……殿下适才想抚琴静心。”她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刚调了两个音,忽然心悸剧痛,呕出一口血来,染了琴身。手一松,琴就……就摔断了!”
魏仁正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她弹琴的样子,想起那琴声如流水,如清泉,如她教他念的那些诗。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心烦时,弹一弹,能静心”。
可如今,那能静心的琴,却染上了她的血,断成了两截。
“太医正在施针,薛姑娘守着……”倪表抹了把泪,那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殿下昏过去前,只说了一句……‘琴断了……也好’。”
琴断了……也好?
魏仁正怔住了。
也好?是绝望之语,还是别有深意?
他看着那断琴,看着那刺目的血迹,看着崩散的琴弦,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倪表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束先生、朱先生、徐先生他们都被惊动了,正在外厅商议。奴婢是趁乱,依殿下前两日清醒时悄声吩咐的,若她……若她再有不好,便将此琴残骸,拿来给公子看一眼。”
魏仁正心中一凛,特意让他看断琴?是示警?是告别?还是……另有嘱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再深呼吸,他不能慌,不能乱。
她需要他冷静。
他仔细审视那断琴。
琴身是上好桐木,断口参差,木茬刺出,血迹已半干,在日光里变成暗沉的褐色,琴轸、雁足等部件散落在一旁,零零碎碎,像被拆散的骨架。
他忽然注意到,在琴身内侧靠近龙池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颜色不像血渍,血渍是暗红的,那却是墨色的。
只是琴已断裂,又被血迹污染,看不真切。
“倪姑娘,”魏仁正指着那处,“琴身内侧,似乎有字?”
倪表忙凑近细看,她用手指小心地擦拭那处,擦掉血迹,擦掉污渍,露出下面的痕迹。
“是有字!”她惊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惊讶,“像是……殿下用指甲或什么东西刻划上去的,很淡,又被血污了……好像是……‘南风’?还是‘南音’?”
南风?南音?
魏仁正脑中飞快思索,她为什么要在琴上刻这两个字?是指南方?南边的消息?还是与琴相关的典故?
他想起她教过的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典故。
《诗经》里有“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左传》里有季札观乐,“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
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
魏仁正心中猛地一凛。
这是不吉之兆。
她刻这两个字,是在警示什么?
“倪姑娘,此事还有谁知?”他问。
倪表神色紧张,低声道:“除了殿下、奴婢和公子,无人知晓琴内有字。琴摔下时,是奴婢第一个冲上去捡的,当时就发现琴断了,血糊着,没细看内侧。后来太医、薛姑娘他们都忙着救殿下,没人注意这琴。奴婢便趁乱,依殿下吩咐,直接拿来给公子看了。”
魏仁正点头,他沉吟片刻,道:“暂时莫要声张,尤其莫让太多人知晓琴内侧有字。先将琴小心收好,交给钗姑娘或徐先生,只说殿下心爱之物,虽损犹珍,需妥善保管。至于字迹,待殿下稍安,或他们细查时,自然会发现。”
倪表连连点头,她用一块干净软布将断琴小心包好,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包裹一个受伤的孩子。
包好,她抱着那琴,看了魏仁正一眼。
“公子……保重。”她说,声音沙哑,然后转身,匆匆离去。
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
魏仁正独自留在池中,心潮起伏。
呕血,断琴,暗刻的“南风”或“南音”……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即使在病重呕血之际,她仍不忘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
其境之危,其心之苦,其志之坚,令人动容,更令人心悸。
而他,似乎也成了这棋盘上一个意外的、却又被她寄予一丝希望的棋子。
他看着那矮几,看着那曾经放着断琴的地方。
那地方空空的,只有几滴血迹,还留在矮几上,暗红的,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血迹,血迹已干,可那触感,还是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道:殿下,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起来。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庭中的幼桃,在斜阳里泛着暖暖的金色,可那金色,今日看来,却像一层薄薄的、悲伤的光。
魏仁正沉入水中,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暖池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一直哼着,直到夜色降临,直到那盏长明灯被点亮,直到那昏黄的光在雾气里轻轻摇曳。
晋王府,夜里。
崔载回到晋王府,把那枚锦囊交给了七皇子陈尧睿。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待到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四月二十二日。”
陈尧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起来。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他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四月二十二日。”他低声说,像是在念一个日子,又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晋王府的飞檐。
那光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灰烬,白得像海棠花瓣落尽之后,空荡荡的枝丫上那层薄薄的霜。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窗关上,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