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安州逸事

四月十六日,安州县城。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安州城里住不下了,就住在城外,搭棚子,支锅灶,开荒种地。

简俪把安州七县的舆图挂在墙上,每天看着,用朱笔画来画去。

姚倩坐在旁边,算粮食,算兵器,算人,叶天龙带着人练武,在城外的空地上,从早练到晚。

益宛每天都要去城外走一圈,看看那些新来的人,问问他们住得惯不惯,吃得饱不饱。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从王老爹到尤七,从村东头的铁匠到村西头的猎户,从安州的到清河的。

他都记得。

有一回,益宛走到一个棚子前面,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很弱。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一口枯井,恳求他:“益先生,他……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也没有,我把吃的都给了他,他还是饿。”

益宛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回到城里,把自己那份粮食拿出来,交给那个女人。

姚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粮食递出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到衙门口,简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益宛,”他说,“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益宛笑了笑:“我不饿。”

简俪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回来,放在益宛面前。

“吃。”他说,益宛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京城,大理寺。

大理寺开堂审案。

褚伦被带上堂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大理寺卿问:“褚伦,你二月十四日做了什么。”

褚伦说:“去了幽州。”

大理寺卿又问:“谁让你去的?”

他说:“六殿下。”

大理寺卿问:“六殿下怎么跟你说的?”

褚伦说:“六殿下说,长公主挡了路,得除掉。”

大理寺卿问:“那六殿下给了你多少银子?”

他说:“五百两。”

每一句都答得很快,快得像背功课,每一句都对得上,每一句都指向六皇子。

大理寺卿又问:“六殿下什么时候见的你,在哪里见的你,还有谁在场?”

褚伦说:“在营房后面,那是个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大理寺卿问:“六殿下哪一天约你见面?”

褚伦想了想说:“二月十二。”

大理寺卿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褚伦说:“因为那天发了饷银,我拿了银子,还差点钱才能买刀,六殿下给了钱,我第二天就去买了一把新刀。”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旁听席上的官员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没人听清。

有人看见,七皇子的人在笑。

幽州,卯时,细雨如丝。

天色灰润,雨细而密,如银线垂落,庭中老桃树湿漉漉的,幼桃挂着水珠,晶亮如碎晶。桃叶垂,叶尖滴水,一滴,一滴,洇入泥土,梨树新叶被雨洗得油亮,嫩绿在灰幕中格外清新。

暖池内,水汽与雨雾相接,氤氲满室,池水温,却被湿冷裹出几分凉意。

长明灯昏黄,在雾中一圈圈散开,柔暖如孤岛。

魏仁浮在水中,雨水透过窗牖的缝隙渗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凉意顺着脸颊滑入水里,与他身上的暖意缠在一处。

他想,陈昼眠今日大约是不会来了。

这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池中水汽,聚了又散。

他闭上眼,听见雨声沙沙,沙沙,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他。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老者。

那老者由倪表引着,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葛布长衫,那长衫是浅灰色的,料子粗朴,却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得整整齐齐。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略凹陷,可那双眼睛,却温和澄澈,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又像一片无云的晴空。

他行走间略有蹒跚,那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走到池边,他站定,微微欠身。

“老朽徐末,字退之,一介山野散人。”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沉稳,像深山的钟声,又像古寺的木鱼,“蒙殿下不弃,偶来闲谈。今日见公子,如见池中碧水,清澈照人。”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伏在池沿,对着老者微微颔首:“先生好。”

徐末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他没有像束回舟和朱明那样在矮几后坐下,只是拄杖立于池边,望着窗外那细细的雨丝,望着那雨丝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无数涟漪。

“《荀子·王制》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理公子可知?”他问,声音平缓。

“知道。”魏仁正点头,“水能承载舟船,亦能倾覆之。为君者当体恤民心,否则便有覆舟之危。”

徐末微笑颔首,他抬起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笃的一声,很轻,却像敲在心上。

“然则,公子以为,如今朝堂之上,谁为‘舟’,谁为‘水’?”

这问题颇为险峻。

魏仁正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陛下为‘舟’,万民为‘水’。诸皇子、朝臣……或为操桨之人,或为舟上乘客。”

徐末眼中露出赞许,很淡,却很真。

“善。”他说,顿了顿,又道,“然舟行水上,不仅需惧覆舟之水,亦需防同舟操戈,或舟体朽坏,或……暗礁潜流。”

他拄着竹杖,缓缓踱步,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暖池里轻轻回荡。

“殿下身为天家嫡长女,虽未居‘舟’位,然血脉所系,实与此‘舟’安危一体。舟覆,则满船皆危;舟稳,方有喘息之机。”

他停下脚步,望向魏仁正,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郑重的东西。

“如今舟行湍流,操桨者各怀心思,舟体……亦非无虞。”

魏仁正心中一震,舟体,圣体,亦非无虞。

他是在暗示,皇帝的身体可能也不太好?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父皇近来头风发作频繁……”

“父皇的态度,越来越难以琢磨……”

“父皇老了,会念旧,也会怕死,怕身后事……”

原来如此。

徐末是在暗示,皇帝身体可能也不太好,且诸皇子争斗已危及国本。

长公主作为皇室一员,无论愿不愿意,都已与这条船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先生之意,是劝殿下……以稳‘舟’为先?”魏仁正问。

“非‘劝’,乃析也。”徐末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慢,声音平稳如初,“殿下心性,老朽略知。忧国忧民,更有保全自身、母后乃至太子之心。然人力有时而穷,尤在病中。”

他顿了顿,拄着竹杖,望向窗外那绵绵的细雨。

“当此之时,或可思:何为可为,何为当为,何为……暂且不为。”

他转过身,看向魏仁正,眼中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与洞明。

“譬如舟行惊涛,首要紧握所能握之桨,稳住己身,而非急于去夺他人之桨,或担忧远处之礁。自身稳,方能观清流向,徐图后策。”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朗,这话与朱明的“保护好献宝之人”、束回舟的“顺其自然”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在自身虚弱时先求稳。

但徐末的比喻更宏观,更侧重于她在皇室整体危局中的定位与基本生存策略。

他懂了。

稳住己身,方能观清流向,徐图后策。

可陈昼眠病着,如何稳住己身?如何紧握所能握之桨?

“然则,若操桨者故意将舟驶向礁石,或乘客欲凿沉舟底,又当如何?”

他抬起头,望向徐末。

他想起了那药方的事,想起了她对御医的怀疑,想起了她说的“分量增减,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徐末目光微凝,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此便非‘不为’,乃‘不得不为’矣。然‘为’亦有道。或示警于舵手,或联合其他不欲沉舟之乘客,或……设法令那凿舟之斧,先伤其持斧之手。”

他顿了顿,拄着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此中分寸,火候,时机,乃至‘为’后可能引发的更大风浪,皆需缜密权衡。殿下如今心力,宜用于此等关键抉择,而非事事躬亲,徒耗精神。”

魏仁正沉默了。

他明白徐末的意思。

她病着,精力有限,不能事事都管。

她只能管那些最关键的、最要命的、不得不为的事。

其他的,暂且不为,暂且放下,暂且让别人去做。

他想起她教他的那些字,取舍,轻重,缓急。

原来,她一直在教他这些,只是他今日,才真正懂了。

课后,徐末拄着竹杖,走到矮几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几上。

“山野自制的茯苓糕,清淡少糖。殿下病中,不宜厚味。公子亦可尝之,败败火气。”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那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暖池里轻轻回荡。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魏仁正,他是不属于人间的奇物:“公子聪慧,老朽之言,可细思之。”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矮几上的油纸包,望着那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

他伸出手,打开那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色泽朴素的糕点,淡黄色的,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味道确实清淡微甘,带着茯苓特有的土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心神稍定。

他嚼着,咽下,又拈起一块。

他想起徐末的话,稳住己身,方能观清流向,徐图后策。

他想,他也要稳住己身,好好学,好好听,好好想。

等她好了,或许,他真的能说一句有用的话。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

魏仁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想徐末的话。

紧握所能握之桨,稳住己身。

他伸出手,握住那池边的栏杆。那栏杆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些。

他想,他握住了。

窗外,雨声依旧,暖池内,一片寂静,只有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雾气里轻轻摇曳。

萧王府,晚上。

大理寺断案的消息传到萧王府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陈烨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晁骏跪在地上,把堂上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之后,陈烨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二月十二,发了饷银。那天我在干什么?”

孔梁站在他身后:“殿下那天在营里。发了饷银,殿下嫌账房算错了,骂了他们一顿。后来查出来是臣算错了,殿下骂了臣一顿。”

“我骂了你?”陈烨霖笑了一下。

“骂了。骂了半个时辰,说臣连个数都算不清,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陈烨霖的笑深了一些,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孔梁:“老孔,你说,蒋杨是从哪找来这个褚伦的?”

孔梁沉默了一会儿:“褚伦是真的。他确实是京郊大营的兵,确实在殿下麾下待过。去年冬天,他犯了事,被殿下赶出去了。他偷了营里的军械去卖,殿下查出来,打了他三十军棍,赶出了军营。他怀恨在心,被人收买了。”

“所以,这个人是真的,事是假的。他说的是假话,可他这个人是真的。真的假,假的真,谁也分不清。”陈烨霖点了点头。

孔梁没有说话。

他知道,六殿下说的不是褚伦,他说的是这整件事。真的假,假的真。

你说你清白,可有人证。

你说你没做过,可有供词。

你说你是冤枉的,可没有人信。

因为在这座皇城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什么。

陈烨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果然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

他听着那雨声,听了很久。

“老孔,”他说,“你说,父皇信不信?”

孔梁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皇上信不信,没有人知道。

皇上从来不说他信什么,不信什么,他只看,只听,只等,等够了,就下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不一定是真相,只是他想好了。

雨越下越大了,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垂下来,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像眼泪。

陈烨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

水是凉的,凉得他指尖一缩,他收回手,把窗关上。

“老孔,你说得对。我得等,等他们露出马脚,等父皇自己想明白,我等得起。”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兵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他的目光落在字上,可他没有读,他只是坐在那里,翻着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页,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