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王府。
六皇子陈烨霖醒来的时候,都心已经不在了,这几日上朝,他都是一瘸一拐的,虽然太医也劝说过,让他静养,但是他不习惯,也不想错过朝上的任何消息。
陈烨霖杵着拐棍,走到都心的偏塌,小榻上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点湿痕,他看了看那湿痕,没有说话。
门开了,都心端着早饭进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早饭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脸色:“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她点点头,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喂完了,她放下碗,看着他。
“烨霖,我想了一夜。”她说,“二皇子的事,我来办。”
陈烨霖愣了一下:“你怎么办?”
都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二皇子在京郊大营安插的所有暗桩。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官职、什么时候被收买、经谁的手、拿了多少银子。
“你从哪弄来的?”陈烨霖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心看着他:“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查什么?你以为我只是在跟你吵架?我在查这些。查完了,我告诉你,让你去参他。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陈烨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想起这三个月,都心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问她去哪了,她说去逛街。
他想起她书房里那盏灯,亮到后半夜,他以为她在看兵书。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眼睛红红的,可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是亮的。
“心心,”陈烨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都心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去。你是皇子,你说话比我管用。可你不去,我就只能自己去。”
陈烨霖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名单拿过来,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我去。”他说,“等我好了,我去。”
都心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什么时候能好?”
“一个月。”陈烨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太久了。”
“那就半个月。”
“半个月也久。”
陈烨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都心想了想:“我替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女人。”
都心的眼睛眯起来了:“你再说一遍。”
陈烨霖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那根肋骨又开始疼了。
“我是说,”他咽了咽口水,“你是萧王妃,你去朝堂上太晃眼了。我的那些兄弟们虽然也会给我暗中下绊子,但那是针对我,如果你去了,指不定连累都将军。而且朝廷上,大家很少会听女人讲话,本朝没有女官设立,你即便替我去,也不会有人在乎你的话,他们会把你当成瓷瓶,看了又看,但不会听你的话……我心疼你,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都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烨霖,你说得对。”
陈烨霖咧嘴笑了,一笑就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有收回去。
下午,都心出了门。
她穿着一身男子的劲装,头发束起来,骑着马,带着那份名单,去了九皇子的府上。
她不是去告状,是去商量。
她听说,九皇子在城南有人,那些人,比朝堂上的御史还好用。
她需要那些人,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传到该传的地方去。
不能一下子全传,要慢慢传,一个一个地传,传到二皇子陈尹祥身边的人开始慌,慌到自己露出马脚。
陈阳硕听完她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六嫂,”他说,“你这样做,二皇兄会查到你头上。”
都心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怕?”
都心笑了,和她在演武场上一样,利落的,干脆的,没有一丝犹豫:“怕什么?我连你六哥都敢打,还怕他?”
陈阳硕看着这个嫂子的笑容,忽然觉得,六哥娶了她,是六哥这辈子最赚的事。
他点了点头:“行,六嫂,我帮你。”
那天晚上,陈烨霖靠在床头,都心坐在床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两团青黑。
她一夜没睡,又一整天没歇,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心心,”陈烨霖说,“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都心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烨霖,”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陈烨霖想了想:“是。”
都心低下头,陈烨霖又说:“可我就喜欢你这个莽撞。你第一次见我,就敢跟我叫板。你嫁给我,就敢跟我打架。你查老二,就敢一个人扛。你不莽撞,你就不是你了。”
都心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天德的风沙磨粗了的脸,此刻有什么东西是软的。
不是软弱,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像冻了一冬天的河,春天来了,冰层底下开始有水在流。
“心心,”他说,“以后打架,我让着你。”
都心笑了:“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陈烨霖想了想。“上回呗,上回我就让了你,要不然,你那一脚,能踢着我?”
都心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没躲开、还硬说是让着她的人,鼻子突然一酸,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呸,真不要脸。”
陈烨霖笑了,笑着笑着,胸口又疼了。
可他忍着,没有嘶出声,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嘶了,她又要哭了。
他不想让她再哭了,她哭起来,比踢他一百脚还疼。
齐王府,书房里。
二皇子陈尹祥正在写请帖,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一道奏折。
请帖是给七皇子陈尧睿的,不是正式的帖子,是一张素笺,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园中海棠开了,请七弟来赏花。”
他把素笺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吴冲。
“送去晋王府。”吴冲接过信,转身要走。陈尹祥又叫住他,“还有,让王妃准备一下。后日赏花,让她好好招待七弟妹。”
安州县城。
消息传得很快。
安州的事,三天就传遍了周边的几个县。
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安州的,是邻县的。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有的走了三天,有的走了五天,有的走了半个月。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铺盖,拎着锅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衣裳,一双磨烂了的鞋。
他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面旗,看着站在城墙上的那些人。
有人问::益先生在吗?我们是来投奔他的。”
益宛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迎,他问他们从哪里来,走了多久,路上有没有遇到官兵。
他让人给他们安排住处,发粮食,发被褥。
有一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益宛连忙扶他起来,年轻人抬起头,满脸的灰和汗,眼睛却如同星辰。
“益先生,俺叫尤七,是从清河县来的。我们那里,比安州还苦,税比安州重,粮比安州少,县官比安州的还坏。乡亲们听说您在安州开了粮仓,免了赋税,都想来。可他们走不动。有的老了,有的病了,有的怕路上被官兵抓。我年轻,走得动。我先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益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简俪说:“开仓。再拨一百石粮食,送到清河县。”
简俪看着他,没有动:“益宛,粮食不多了。我们还要守城。”
益宛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俪弟,那就给来的人分发一些粮食吧。给尤七多发点。”
简俪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安排了。
尤七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这回益宛没有扶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先生,你这样做,值得吗?粮食给了他们,我们吃什么?”叶天龙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远。
益宛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条官道,官道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他看了很久。
“天龙,”他说,“我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以前不懂,觉得这是书上的话,离我很远。现在懂了。民不是书上的字,是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王老爹,是尤七,是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你的人。他们信你,把命交给你。你不能让他们饿死。”
叶天龙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轻轻一笑,很轻。
“先生,我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只懂一件事,你是个好人。好人做的事,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