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四月十五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微阴,却有风。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不是昨日那种清朗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灰蒙蒙的白,日光失了往日的明媚,变得柔和而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可那风,却是清爽的,从南边缓缓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远处田野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将那灰蒙蒙的天吹得生动了些。

魏仁正浮在水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束回舟。

束回舟今日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熨帖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捧着一卷画轴,那画轴用丝带系着,不知是什么。

他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画轴放在几上,然后抬起头,望向魏仁正。

目光依旧是那种沉静的、深邃的,像深潭的水,看不出喜怒,和昨日朱明的眼神几乎一样。

“公子今日可好?”束回舟问,声音平稳。

“好。”魏仁正点头,“先生今日带何物来?”

束回舟没有答话,他只是解开那画轴上的丝带,将画轴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水,浩瀚的水。

画面下方,是汹涌的河水,波涛滚滚,浪花翻涌。

河中央站着一个渺小的人影,衣袂飘飘,抬头仰望。

画面上方,是更加浩瀚的海水,无边无际,与天相接。

海水画得极淡,极远,只用了浅浅的几笔墨痕,却让人感觉那海的辽阔,那海的深邃,那海的无穷无尽。

画的右上角,题着几个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魏仁正认出了那几个字。

他读过,出自《庄子·秋水》。

束回舟指着画中那个渺小的人影,缓缓开口。

“此乃河伯。”他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东行,至于北海,望洋兴叹。”

他顿了顿,指向画中那浩瀚的北海。

“公子可观此画,可想《秋水》篇中,河伯与北海若之对答?”

魏仁正点头,他回忆着文中那些句子,慢慢念道:

“河伯曰:‘……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束回舟听着,微微颔首。

“然也。”他说,“河伯初时,‘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见北海方知己之陋。北海若所言‘井蛙’、‘夏虫’、‘曲士’,皆喻见识局限者。”

他抬起头,望向魏仁正,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公子来自溟海,初入此间,或如河伯初临大河,觉此池广阔。然须知,池外有江,江外有海,海外更有不可知之境。”

他顿了顿,指向画中那浩渺的北海。

“殿下所处之局,亦是如此。封地似河,天下如海,而人心之渊深,权势之波诡,犹在海外。”

魏仁正听着,心中渐渐明白了什么,这是在讲长公主的处境。

陈昼眠身在封地,心系天下,她看到的,不只是这封地的一隅,而是整个大靖的棋局。

可那棋局太深,太广,太诡谲,像那北海一样,望不到边际。

束回舟又指向画中的河伯。

“殿下之志,未必在争一时一河之长短。或在于……观海之辽阔,明己之位置,待时而动,甚至……引海入河,改换天地。”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声惊雷,在魏仁正心中炸开。

引海入河,改换天地。

那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

束回舟似乎未察觉他的震动,继续道,声音平稳如初。

“然则,河伯见海,固知己陋;然海若虽大,亦受天地拘束,潮汐涨落,终有定时。强求改换,逆势而行,恐遭反噬。”

他顿了顿,指向画中那浩渺的、却又受天地拘束的海。

“故《秋水》篇末言:‘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他收回手,望向魏仁正。

“顺其自然,谨守本真,或许才是保身全道之法。”

魏仁正沉默了。

他想起朱明昨日的话,察言观色,因地制宜,保护好献宝之人。

他想起束回舟今日的话,顺其自然,谨守本真,保身全道。

两人之言,似有相通之处,又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束回舟:“先生是在劝殿下……顺其自然?”

束回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缓慢。

“非劝也,乃析也。”他说,声音平稳,“殿下之聪慧,远胜吾等。吾等所能做,不过将古今成败之例,天道世情之理,剖陈于前,供殿下抉择。”

他站起身,将那幅画留在矮几上。

“今日之言,公子可细思。殿下常言,公子灵慧,或有不同见解。他日或可解殿下心中之惑,亦未可知。”

与魏仁正又细谈一段时间后,束回舟完成了今日的授课,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此画可悬于壁间,时时观想。”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矮几上的画,望着画中那浩渺的北海与渺小的河伯。

他想起陈昼眠。

想起她病中的样子,想起她沙哑的声音,想起她蜷缩在袖中的手指。

她是那欲观海的河伯吗?

她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片充满暗流与风暴的“政海”?

而束先生最后那句“他日或可解殿下心中之惑”,又带着怎样的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画,墨迹已干,可那画中的水,似乎还在流动。

河伯,还在仰望,北海,依旧浩渺。

他将那画小心地拿起,走到池边,想找地方挂起来。

可这暖池,没有墙壁适合挂画,他想了想,将画靠在琉璃瓶旁边,让那瓶中的海草,与画中的北海,遥遥相对。

一边是故乡的海草,一边是画中的北海。

一边是他的来处,一边是她的去处。

他望着那画,望着那草,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谋士们的话语,如同投入暖池的石子,一圈一圈,在他心中扩散涟漪。

那些话语,与她的病容、她的低语、她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他不仅在学习文字与典故,他更在快速吸收着这些谋士的思维方式与政治智慧。

只是这份成长的代价,是日益沉重地感知到那份笼罩在她身上的、无形的压力与危险。

窗外,风渐渐大了些,庭中的幼桃,在风里摇得更欢了,簌簌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魏仁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想那《秋水》篇中的句子: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他想,他不是井蛙,不是夏虫,不是曲士。

他在学,在听,在看。

他想成为那个可以与她语于海、语于冰、语于道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能说一句有用的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