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幽州。
这一日晨雾弥漫。
卯时初,窗外的天还蒙蒙亮,一层薄薄的雾气便从庭中升起,贴着地面低低地流,漫过石阶,漫过那株老桃树虬曲的枝干,最后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
雾气是软的、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一丝一丝,从窗牖的缝隙里钻进来,与暖池氤氲的水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暖池内,水汽与窗外的雾气连成一片,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只有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开,一圈一圈,柔柔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钗岐,不是常洁,也不是孟复或薛凝天,而是两位陌生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老者,那青衫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细细的毛边,却熨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略凹陷,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的水,看不出喜怒,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书斋的、墨卷般的气息。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穿着暗紫团花绸袍的中年男子,绸袍料子极好,暗紫色的底子上绣着深色的团花纹,在雾气里隐隐约约,像一朵朵盛开又隐去的花。
他体态微丰,面容圆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捻着一串乌木念珠,那念珠被他捻得油光发亮,一颗一颗,在指尖缓缓转动。
两人由倪表引着,走到池边,她躬身道:“二位先生请稍候,倪表去门外守着。”
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青衫老者微微颔首,对着魏仁正的方向,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老朽束回舟,这位是朱明朱先生。我等奉殿下之命,前来与公子探讨些……文章义理。”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伏在池沿,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身上没有薛凝天那种医者的药气,也没有倪表那种侍从的恭顺,更没有孟复的那种小地方举子的谦卑。
他们站在这里,虽然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却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是沉沉的、静静的,像在品鉴什么。
魏仁正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
朱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圆润,像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里,清脆又柔和。
“听闻公子聪慧绝伦,旬月之间通晓文墨,实乃罕见。”他捻着念珠,笑眯眯地道,“今日叨扰,不过闲谈几句,公子不必拘束。”
他的目光扫过池边散落的书籍和棋盘,那些书籍是孟复近日带来的诗集和散文,堆在矮几上,有些翻开着,有些合着。
棋盘上还摆着他昨日自己演练的残局,黑白交错,乱七八糟。
“公子近日读何书?习何字?”朱明问。
魏仁正略一沉吟,答道:“正在诵读《岳阳楼记》、《醉翁亭记》诸篇。”
束回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上前半步,负手而立,问道:“《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醉翁亭记》‘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皆是文以载道之佳篇。公子可解其中‘忧乐’之辩?”
这问题有些深了,不是简单的“你懂不懂”,而是“你怎么看”。
魏仁正低头想了想,他想起陈昼眠教过的那些词,想起她说的那些事,想起她日日夜夜的疲惫与算计。
他抬起头,缓缓答道。
“范文正公之忧,在生民社稷;欧阳永叔之乐,在山水人情。其心不同,其文亦异。然……”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忧未必能解民困,乐亦未必是真忘忧。”
此言一出,束回舟眼中精光微闪,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魏仁正捕捉到了。
朱明捻动念珠的手指,也顿了顿,念珠原本转得均匀、流畅,此刻却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转动。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魏仁正。
束回舟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公子所见,已非浮于文字。”
他顿了顿,又道。
“然则,公子可知,范文正公作此文时,正值‘庆历新政’失败,贬知邓州?欧阳修作《醉翁亭记》时,亦因支持范公,被贬滁州?其文中所言忧乐,岂止个人情怀?”
魏仁正一怔。
他从未想过,那些文章背后,还有如此具体的政局关联,他以为那些“忧”与“乐”,只是文人的情怀,是他们对天地、对人生的感慨。
可从束回舟的话里,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些文字,是在特定的处境下写出来的,那些人,是在经历了仕途的起伏、朝堂的倾轧之后,才写出那些话的。
朱明接口道,语气悠长,像在吟诵什么:
“昔太史公作《史记》,有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读文章,亦当如是。不明其世,难解其文;不察其心,难悟其道。”
他看向魏仁正,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譬如公子如今所处境地,若只读‘鲛人潜幽渊,泣泪成明珠’,不过奇谭。然若知溟海贡赋之制,朝堂珍玩之好,乃至边患财用之争,则此身此泪,便系于天下棋局一角矣。”
魏仁正心头微震。
这话说得含蓄,却犀利如刀,他明白朱明的意思,他,这个鲛人,不只是她囚禁的玩物,不只是她教学的对象。
他是溟海的贡品,是朝堂珍玩的来源,是边患财用之争中的一环。
他的存在,早已被卷入了那个巨大的、复杂的棋局。
魏仁正沉默不语。
束回舟见状,语气稍缓,他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的石凳上坐下,望着魏仁正,声音平稳而温和。
“殿下让吾等前来,非为刁难。”他说,“恰因公子敏慧,不囿于常,或可于典籍故纸中,窥见几分世情真貌,于殿下……或有裨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殿下病体未愈,心悬诸事。有些话,不便明言;有些典,或可借公子之耳,稍作转圜。”
魏仁正听着,渐渐明白了。
原来如此。
长公主自己不便出面,或有些信息、态度,需要借“教导”他学问的名义,通过这些谋士之口,以探讨典故的方式传递出来,甚至……可能也是让他间接学习如何理解那些隐晦的朝堂暗语。
他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束回舟和朱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窗外,雾渐渐散了,那层白茫茫的轻纱,不知何时退去,露出了庭中那株老桃树的真容。
幼桃青青的,亮亮的,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桃叶也碧绿碧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曳,梨树的新叶,也清晰可见,嫩嫩的,浅浅的绿,堆满了枝头。
日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色。
束回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色,缓缓道:“今日与公子一谈,获益匪浅。改日再来叨扰。”
朱明也站起身,捻着念珠,笑眯眯地道:“公子聪慧,殿下之福。”
两人由倪表引着,推门离去。
门缓缓合上。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不明其世,难解其文;不察其心,难悟其道。
他想起她教过的那些字,那些词,那些诗。
他想起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脆弱。他想起她那些关于兄弟、关于朝堂、关于棋局的低语。
他陡然明白,她要他学的,不只是字,不只是诗,不只是棋,她要他学会的,是看懂这个世界。
那个她身在其中、挣扎求生的世界。
窗外,日光渐渐明亮,庭中的幼桃,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颗小小的、绿色的心。
京城,紫薇殿。
四月的京城,花事正忙,牡丹开了,海棠开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满城的花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像一锅煮化了的糖,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子陈元璟的反击,是从一道折子开始的。
早朝。
他站在班列里,听着朝臣们议完了漕运、议完了边关、议完了今年的科举,议完了,司礼太监正要喊退朝,他站了出来。
“儿臣有本奏。”
满殿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太子。
他站在丹墀下,手里捧着一道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折子很厚,比寻常的奏折厚三倍,封皮上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着他的印。
陈瞿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说:“呈上来。”
高英走下去,接过折子,捧到御案前。陈瞿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起初,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到第三页,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看到第十页,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折子,看着太子。
“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陈元璟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回父皇,儿臣查了一个半月。”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道折子放在案角,然后挥了挥手。
“退朝。”
朝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那道折子里写了什么。
可他们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道折子,在乾元宫的书房里放了一整天,陈瞿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证据,第三遍看太子的字迹。
太子的字他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描红描出来的。
可那端正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硬的,是利的,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折子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二皇子的人在黄河赈灾中贪墨银两,不是小数目,是十二万两。
第二件,七皇子的人在上次的皇陵工程中以次充好,用低价木料充高价木料,差价进了私囊。
第三件,二皇子和七皇子的人在京畿营中安插暗桩,人数、名单、时间、地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有证据,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是账本、是名册、是人证。
那些证据,在折子里附了厚厚的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太子的印。
陈瞿看完第三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几日前,尚邈在朝堂上站出来,替太子算了一笔账,他想起二皇子和七皇子联手,把尚邈的侄子罢了官,把养梧调离了翰林院。
他想起那些日子,太子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以为太子会缩回去,会继续躲在他的兰花后面,继续做那个不争不抢的太子。
可他错了。
太子没有缩回去。
太子在暗处,把所有人都查了一遍。
咸福宫。
谣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夜之间,到处都是。
茶水房的宫女说,裕妃娘娘自从怀了龙种,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连跟了她多年的月舒都被罚跪了几个时辰。
针线房的宫女说,裕妃娘娘嫌她们做的衣裳不好,让她们拆了重做,拆了三次还不满意。
浣衣局的宫女说,裕妃娘娘连衣裳都不让她们洗了,说是怕她们弄脏了龙种的衣裳,让月舒一个人洗到半夜。
月舒跪在曹惜延榻前,哭得说不出话,她没有罚跪过,没有被骂过,没有洗过衣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娘娘的坏话,说娘娘仗着怀了龙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说娘娘连母家都看不上了,嫌娘家穷,嫌娘家没本事,说娘娘以为自己要一步登天了,连走路都昂着头。
曹惜延靠在榻上,听着这些话,没有动。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眼底的青黑更深了,深得像两道伤口。
“娘娘,”月舒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奴婢去跟她们说,那些都是假的……”
“不要去了。”裕妃打断她。“去了,她们会说你是被我逼的。不去,她们会说你是默认了。去不去都是错,说什么都是错。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