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不了

四月初十,幽州

陈昼眠终于来了。

门推开时,魏仁正正在池边诵读那卷诗集,听到虚浮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她走进来,身后是钗岐搀扶着。

她披着一件厚厚的云锦斗篷,深青色的,领口镶着银灰的狐毛,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斗篷下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衣襟,和一双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那苍白比前几日更深了些,也许是病中不见阳光,也许是那场大病耗尽了最后的血色。眼下青黑淡了些,但还在,像两片淡淡的墨痕洇在那里。嘴唇干裂,没有点胭脂,露出本来的颜色,淡紫色的,几乎没有血色。左肩处那药贴的痕迹看不见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像是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清明藏在深深的疲惫之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虽然昏暗,却还没有灭。

她走进来时,目光先扫过暖池各处,扫过池水,扫过池边的玉台,扫过那几卷摊开的诗集,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微微颔首,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钗岐扶她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坐下,圈椅是特意搬来的,比石凳舒服些,垫了好几层厚厚的锦褥。

她坐下去时,整个人陷进那柔软的垫子里,显得更加单薄瘦小。

“看来,未曾懈怠。”她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但语气平稳,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淡淡的威仪。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望着她。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

那种安心很奇怪,明明他是囚徒,她是囚禁他的人。

但此刻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他竟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原处。

“殿下……大安了?”他问。

“死不了。”陈昼眠轻描淡写。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根本不值一提,她说着,目光已经转向矮几上那些他近日的习字功课,和那盘胡乱摆布的棋局。

她拿起一张字帖,对着光看。

那上面是他抄写的诗句,字迹端正,但还有些稚嫩,她看了片刻,道:“笔力渐沉,结构稍稳,然灵动不足。”

魏仁正听着,没有辩驳。

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够好。

她又看向那盘棋。

那棋盘上是他自己左右手对弈留下的一局残棋,黑白纠缠,一片混乱,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他不懂棋,只是胡乱摆布,黑子攻白子,白子堵黑子,杀成一团。

她看着那盘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此处当断。”陈昼眠指着棋盘上一处黑棋的愚形三角。那里黑子连成一串,笨重臃肿,被白子紧紧包围着,“反而不当接,徒增累赘。”

她顿了顿。

“但这份敢战之心,倒是不差。”

她示意常洁将棋盘摆正,又让小几挪近了些,然后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

“今日,教你第一个定式。”她说,将黑子落在星位上,“小目挂角,一间低夹。”

她执黑,落子,然后示意魏仁正执白,在角上挂了一子。

她又落一子,夹击。

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慢,像是在用那棋子思考。

她一边下,一边讲解每一步的意图、可能的变化、以及背后的棋理。

“围棋之道,在于取舍与平衡。”陈昼眠说着,目光落在那渐渐成形的棋形上,“局部得失,须放眼全局,若似你这般只知冲杀,不知退让转换,终是野狐禅。”

野狐禅,他不懂这个词,但能猜到大概意思。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

虽因精力不济,偶尔会停顿咳嗽,但思路始终清晰,咳嗽很轻,但她每一次咳,左肩都会微微抽动一下,那伤还没好全,咳起来会牵动痛处。

魏仁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理解那些“势”、“地”、“厚薄”、“轻重”的概念。

那些词很抽象,但放在棋盘上,就变得具体了。

一局简单的定式演练完毕,她已显疲态。

靠回椅背,微微喘息,那斗篷下的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很浅,很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殿下……”魏仁正担忧道。

“无妨。”她摆手。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落在池边那瓶翠绿的海草上。阳光照在琉璃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丛海草在水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像一小片活着的海。

“送你的海草,可还鲜活?”陈昼眠问。

“鲜活。”魏仁正点头,“谢殿下。”

“嗯。”她应了一声,停顿片刻,“你写的字条,我看了。”

魏仁正心中一动,他没想到那张字条会真的送到她手里。

“‘见之如见故渊’……”她慢慢念出那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可是想家了?”

魏仁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又摇头。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这里……也有牵挂。”

陈昼眠听了,微微一怔。

看了他半晌,目光很深,很复杂,审视,了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倒是坦率。”她最后说。

她没有追问那“牵挂”是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又落在那瓶海草上。

“京城这几日,热闹非凡。”她忽然转换了话题。

魏仁正知道,她在说那些他听不懂却听过很多次的事。

“阮籍庭被参之后,闭门思过。九弟也消停了不少,父皇竟然让他主持修建皇陵,真是长大了。凉州的‘捷报’依旧频频,父皇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只是不知流水似的金银,到底有多少真的到了那些拼杀的将士手中。二哥……依旧安静得反常。”

陈昼眠说着,目光落在那窗外的桃花上,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红,在风中瑟瑟发抖。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熬人。”她轻轻咳嗽两声,咳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沙哑。

“我的病,倒是时候。病着,才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安全些。”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眼底深深的疲惫,望着她那裹在云锦斗篷下单薄的身形。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昼眠今日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体力不支,被钗岐和常洁搀扶着离去。

走到门边时,陈昼眠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暖池。

目光掠过他,他浮在水中,正望着她,目光掠过那瓶海草,那丛绿色在阳光下轻轻摇曳,目光掠过那几卷摊开的诗集,那些她让人带来的书卷,他正在读。

她指着其中一句,道:“这诗,不错。”

魏仁正低头看去。那句诗是: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绝处未必无路。”陈昼眠说,声音很轻,“静观方能待变,你且细品。”

门关上。

魏仁正浮在水中,他低下头,又看那句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绝处,静观,待变……

这大约是她此刻心境与策略的写照吧。

他轻轻念着那句诗,一遍,两遍,三遍。

鲛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在暖池里回荡,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四月上旬,就在她缠绵病榻与逐渐康复中,在他飞速的学业进步与无声的牵挂中,缓缓流过。

暖池里的水,依旧每日更换,那瓶海草,依旧在阳光下轻轻摇曳,那几卷诗集,已经被他翻得边角有些卷翘。

他学会了更多的字,读懂了更多的诗,看懂了更多的棋。

也学会了,牵挂。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她那里牵过来,系在他心上。

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觉到。

她来的时候,那线就松一些,心里就安一些。

她不来的时候,那线就紧一些,心里就悬一些。

等魏仁正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线,已经系得很牢了。

暖池里的鲛人,已能通晓大部分人言,书写初具模样,甚至开始触摸棋道与诗文。

而他们之间,那种因囚禁、教学、病痛而生的复杂羁绊,也在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悄然加深。

如同池中那丛来自深海的海草。

在陌生的水域里,一日一日,绿着。

竹兰苑。

司禧和陈昼眠已经整理了一百二十三例案件,虽然这些时日陈昼眠缠绵病榻,司禧却仍然与她隔了一个屏风,她说,他改,两人继续修律。

不过,范环就没那么幸运了,陈昼眠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留给律法的有两个时辰,留给黄河治理的就不多了,只有半个时辰,范环和司禧一样,两个人却互相交换想法,继续完成书籍。

暖阁里的炭盆撤了,换成了薄毯,陈昼眠的咳声少了一些,但脸色还是那样白,司禧眼下也添了青黑,但他不在意。

晚上,陈昼眠和司禧在看一桩案子。

明懿七年,一个寡妇被诬通奸,沉塘而死。十年后,她儿子考中进士,上书鸣冤,查明真相:当年诬告她的人,是觊觎她家田产的地主。

地主的儿子,如今是知府。

陈昼眠写批注时,笔忽然停了。

司禧抬头看她。

她盯着那本案卷,盯了很久,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司翰林,”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这部书吗?”

司禧想了想:“为后世存照。”

“为后世存照。”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听的话。”

她把案卷放下,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房梁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是幽州当地工匠的手艺。

“我见过太多案子了。”陈昼眠说,声音很轻,“有人冤枉而死,有人逍遥法外,有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闭着眼睛说没看见。”

“我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司禧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让他们……不被忘记。”

她转过头,看向他,烛光里,那双眼睛很亮。

“这部书,会藏在史馆里,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人会翻开,总有人会看见那些名字,那些冤屈,那些没被办成的事。”

她顿了顿。

“看见了,就有人会问。问了,就有人会想。想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去改。”

司禧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刀,是种子。

她把种子埋进土里,等一百年后的人来浇水,两百年后的人来施肥,三百年后的人来收获。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但她相信,总会有人等到。

“继续吧。”她说,重新拿起笔。

司禧低下头,翻开下一本案卷。

窗外,月光很亮。

太子府,夜里。

陈元璟坐在书房里,灯焰跳了跳,廉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殿下,”廉砚说,“二殿下和七殿下大抵联手了……”

陈元璟点点头:“我知道。”

“殿下怕吗?”

陈元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尚简被押出京城时,尚邈站在城门口的背影。

他想起养梧被调走时,留在翰林院库房里的那摞旧书。

他想起朝会上,他跪在丹墀下,父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元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不怕。”他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以前我拥有的不多,我珍惜她,所以怕,怕人伤害,怕被杀害。现在我用失去她的代价知道,没有势力,想要自保,就是做梦,是上赶着给人递刀的蠢才。而我有先生,有尚邈,有养梧,有盖遥,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替我挡着,我就不会倒。”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太子深深一揖:“殿下,老臣替那些人,谢您。”

陈元璟站起身,扶起他:“先生,是我该谢他们。”

那天夜里,太子府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陈元璟坐在书案前,没有看那些纸条,没有算那些账。

他只是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手里捏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墨汁聚在笔尖,越聚越多,终于滴落。

他提起笔,在那滴墨周围,画了一圈花瓣,和枝丫,勾勒出花苞和绿叶。

盛放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薄薄的,透透的,像兰花。

画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群墨兰花,那花在他笔下,开得正好。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可他忽然觉得,那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根,那些看不见的根,在泥土底下,一点一点地伸,一点一点地扎,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一轮弯月,挂在太子府的飞檐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望着那月亮,望了很久,然后伸手,将窗关上。

满室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

光不远,可陈元璟知道,他还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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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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