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自有我的去处

四月初七,安州县城。

城头插了一面旗,旗是粗布做的,白色的,上面用墨写了一个“安”字,字是简俪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很远就能看见。城里的人站在街头,看着那面旗,看着站在城墙上的人。

那些人他们认识,种地的,打铁的,砍柴的,卖布的。

昨天还和他们一样,今天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扁担、锄头、菜刀。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有人哭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哭。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那光很弱,可它在那里。

益宛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条官道。

官道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路的尽头,有人在看着这里。

他站在这里,站在安州的城墙上,站在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中间,站在这片他长大的土地上。

他不想走了。

叶天龙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是铁匠铺里打的,粗笨,不锋利,可很重。

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根烧火棍。

“先生,”他说,“你说,他们会来吗?”

益宛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条官道,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他看了很久。

“会来的。”益宛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压着阿婆没有闭上的眼睛,压着那些交不完的税,压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站着,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他只是站着,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样东西……

天亮。

紫薇殿。

皇陵修缮之事第三场争论。

这一次,吵得更凶了。

杜如海先发难,说翰林院的人只会纸上谈兵,嵇向晓反唇相讥,说工部的人只会中饱私囊,岳衡嗓门最大,说他不管谁修,工期不能拖,拖了就是误了皇家大事。

吵到后来,连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了。

杜如海说执竞十年黄河决口,工部的人堵口不力;嵇向晓说执竞十二年天德打仗,兵部的人粮草不济;岳衡说执竞十四年祭天大典,礼部的人连祭文都念错了。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人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吵了半个时辰,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不如让九殿下来?”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可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九殿下虽年轻,可做事沉稳,不偏不倚。由他来督修皇陵,既能让各方安心,又能让陛下放心。”

说话的是申玥,他立刻跟上话。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皇子班列最末,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

二皇子陈尹祥看了七皇子陈尧睿一眼,陈尧睿看了六皇子陈烨霖一眼,陈烨霖看了太傅廉砚一眼,廉砚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陈瞿的手指停了。

“老九。”他开口,声音很平。

陈阳硕走出来,跪在丹墀下:“儿臣在。”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阳硕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陈瞿指尖轻轻一点:

“你去。”

就这么两个字。

没有夸奖,没有叮嘱,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该对儿子说的话。

可那两个字落在朝堂上,比什么都重,陈阳硕叩首:“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回去,站进班列,他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袖中的手指,松开了。

那天退朝之后,几个人各怀心思,陈尹祥走在御道上,吴冲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九殿下那边……”

“不急。”陈尹祥打断他,“让他去。皇陵那种地方,不是谁都能待得住的。”

七皇子走在另一条路上,邓德跟在他身后:“殿下,九殿下接了这差事,咱们……”

陈尧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九弟那还显单薄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不是挂出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很淡,淡得像风里的灰。

“老九,”他低声说,“长大了,该让他自己承担点事情了。”

毕竟,九弟和他的关系也不错,但凡九弟脑子转得过来,就未必没有生意可做,反正谁也不知道,他和老九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互相捞油水。

陈烨霖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孔梁跟在后面:“殿下,皇陵的事,咱们还争吗?”

陈烨霖摇摇头,忽然咧嘴一笑:“不争了,让老九去。那小子,比他几个哥哥都干净。”

康王府,夜里。

大昭王朝有个习俗,年龄满十五岁的皇子,必然去边关历练一趟,太子去的是东北天德,二皇子去的是东南沿海,六皇子去的是凉州,七皇子去的是西南毒山,九皇子去的是毒山之下的雪山。

历练结束的皇子可以选择,要么留在当地,皇帝派兵,你继续打仗,要么回京城,皇帝从私库出资给你开府,让你上朝议事。

陈阳硕被父皇赐号康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皇陵的图纸,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纸旁边写下一行字:“明日,去皇陵。”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细细的,碎碎的。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长姐信里的那句话:“翅膀硬了是好事,可飞的时候,别往高处飞。高处风大,容易折。”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长姐,”他低声说,“我不往高处飞,我往地上落,我自有我的去处。”

幽州。

倪表今日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瓶。

那瓶子不大,巴掌高,透明的琉璃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瓶口用细绳系着一小块红绸,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瓶里装着清水,水底铺着几粒白色的石子,石子间插着一小丛翠绿的海草。

那海草形态舒展,细长的叶片在水中微微摇曳,像一群绿色的小鱼,在瓶子里游来游去,叶片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今早沿海快马送到的新鲜海草。”倪表笑着,将琉璃瓶放在池边能照到阳光的地方,“殿下吩咐分一些给公子。殿下说,公子久不见故乡之物,或可聊慰一二。”

魏仁正游近池边,看着那瓶中的海草。

那绿色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琉璃瓶身,微凉,光滑。透过瓶壁,能看见那丛海草在水中轻轻摆动。

叶片很嫩,很脆,带着深海才有的那种鲜活气息。

他凑近了些,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咸腥,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海的呼吸,是自由的气息。

他将瓶子小心地挪了挪,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阳光透过瓶壁,照在海草上,那绿色便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小块活着的海,被他囚在这透明的瓶子里。

“殿下今日如何?”他问,目光仍停留在海草上。

“好多了。”倪表的语气比前几日轻快了些,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晨起喝了整碗粥,咳嗽也缓了。太医说,再静养几日,便可下床稍稍活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问起公子学业,奴婢将公子近日习字和弈棋的功课呈上,殿下看了,说是‘大有进益’。”

魏仁正听着,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好转了,能喝整碗粥了,咳嗽也缓了,还能关心他的学业。

他望着那瓶海草,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此刻终于可以放下来一些。

“殿下让奴婢传话。”倪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殿下说,公子既已识得不少字,可试读些浅近诗文,不必拘泥于声韵启蒙,她稍后会让孟先生带些合适的书卷来。”

这意味着,他的学习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也从侧面说明,她的精力在恢复,有余力安排更进一步的教导。

午后,孟复果然来了。

他手里捧着几卷薄薄的书册,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旧物。他在池边坐下,将书卷一一展开。

“殿下吩咐,公子可自行诵读。”柳氏道,将那些书卷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多是咏物抒怀、山水田园之作,文字清浅优美。不求甚解,但求语感。”

魏仁正翻开最上面的一卷。

里面是些描写四季风物的小诗。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秋天的菊,冬天的梅。文字很简单,意境却美。他试着诵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声音很低,带着鲛人特有的低沉音色,但字音已相当准确,断句也渐有章法。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清楚,生怕错了。

孟复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学习速度,确实骇人,从初识人言到现在,不过月余,竟已能诵读诗文了。

诵读间歇,魏仁正的目光又落在那瓶海草上。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照在琉璃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海草在水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像是在对他招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否……给我一张纸?”魏仁正转向孟复。

孟复取来一张竹纸,铺在小几上,又将笔递给他。

魏仁正接过笔,沉吟片刻。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慢。

那些字他学过的,但组合在一起,却是第一次。

“海草青,瓶水清。见之如见故渊。感君念,盼君安。”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递给孟复。

“请代我交给殿下。”

孟复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句。

字迹端正,文白夹杂,却情意真切。

那“感君念,盼君安”六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他抬起眼,看看魏仁正。

他浮在水中,望着他,幽蓝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目光不躲闪,不回避,只是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孟复沉默了片刻,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公子有心。”他说,将那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鄙人定当带到。”

他离开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瓶海草。

阳光照在琉璃瓶上,那丛绿色在水中轻轻摇曳,他伸出手,隔着琉璃壁,轻轻碰了碰那海草的叶片。

凉的,滑的,像故乡的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

七皇子陈尧睿也对太子陈元璟动手了。

他动的是养梧。

不是罢官,是调任。

他手下的人把养梧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子监,从修史变成了教书。

明升暗降,从六品升到从五品,可修史的那支笔,被拿走了。

养梧走的那天,把一摞旧书留在翰林院的库房里。

那摞书里,夹着他这些年写的邸报,没有人发现,因为那些书太旧了,不会有人去翻。

陈元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剪花,他的手抖了一下,剪掉了一片不该剪的叶子。

他看着那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剪子,站起身。

“先生,”他对廉砚说,“养梧走了,邸报怎么办?”

廉砚沉默了一会儿:“殿下,邸报不是养梧一个人写的,是很多人写的。少一个,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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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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