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薛凝天今日来时，手里捧着一张纸。
那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折成四折，边角压得平整，她在池边的小几前坐下，将纸展开，铺平，用镇纸压住两端。
“殿下让公子看看这个。”薛凝天抬眼看着池中的魏仁正，语气比往日温和些，“认识多少？”
魏仁正游近池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
那是陈昼眠的字，他认得。
这些日子，他见过她写的信，见过她在玉板上教他时划下的笔画，见过她批注公文时留下的朱痕。
她的字有一种凛然之气，像她的人。
纸上列着十余味药材，每一味后面跟着用量，再后面是煎服的方法。字迹虽小，却清清楚楚。
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川贝、麦冬、五味子、远志、酸枣仁、甘草……
魏仁正一行一行看过去，经过这些时日的学习，他竟能认出大半。
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但连在一起，能猜出大概。
“人参。”他指着第一个词，“黄芪。白术……茯苓。”念到“茯苓”时，他顿了一下，那个“苓”字他不太确定。
薛凝天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只是安静等着。
他继续往下念。
川贝、麦冬、五味子，这个“味”字他认得，是味道的味，“子”字也认得，是儿子的子，但连在一起是什么，他不知道。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向薛凝天。
薛凝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什么，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别的。她指着那些他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讲解。
“五味子，此物皮肉甘酸，核中辛苦，都有咸味，故名五味。能敛肺止咳，补益元气。”
“远志，此草根茎入药，能安神益智，祛痰开窍。古人云：服之能使人志意远大，故名远志。”
“酸枣仁，乃酸枣之核仁，能养心安神，敛汗生津。殿下夜不能寐，多靠此物。”
她讲得很细，不仅讲药名，还讲药性，讲每一味药的作用。
魏仁正认真听着，努力记住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它们背后的意义。
讲完了药名，薛凝天又指着整张方子，开始讲解配伍和常见的药方。
作为一位误入人族的鲛人，魏仁正了解药这件事情看起来很奇怪，但既然是殿下吩咐的，他也就全盘接受了。
“此乃殿下目前所用主方。”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授课，“人参、黄芪补气固本，为君。白术、茯苓健脾祛湿，为臣。川贝、麦冬润肺化痰，亦为臣。五味子敛肺止咳，远志、酸枣仁宁心安神，共为佐。甘草调和诸药，为使。”
她讲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懂每一个词。
“殿下郁结于心，耗伤气血，故以参、芪为君，大补元气。”她指着人参和黄芪的位置，“痰热扰肺，故以川贝、麦冬为臣，清润化痰。心神不宁，佐以远志、枣仁。再使以甘草调和。”
她顿了顿。
“此方看似平补，实则针对殿下病根，颇为周详。”
魏仁正听着，目光落在那张方子上。那些陌生的药名，此刻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有了意义，它们组合在一起，对抗着她身上的病痛。人参补气，黄芪固本，川贝润肺，远志安神……每一味药都有它的使命，每一味药都在为她而战。
他忽然想起她咳血的样子，想起她靠在石凳上喘息的样子，想起她说“痛”时那平静却隐忍的语气。
那些画面和这些药名连在一起，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太医……可信吗？”他忽然问。
薛凝天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旋即掩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太医院诸位大人，皆是国手。”她说，语气很平，“殿下所用每一味药，皆经多重查验。”
她没有直接回答“可信”或“不可信”，但语气中的谨慎，说明了一切。
魏仁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若……药不对呢？”
薛凝天没有立刻回答。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片刻，薛凝天低声道：“殿下自有分寸。”
她说着，将那张药方抄本折好，收回袖中。
“公子能识此方，已是难得。”她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但医药之道，精深玄妙，公子浅尝即可，万不可自行揣度。”
魏仁正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薛凝天今日就着这张药方，讲解了更多与医药、身体、病症相关的词语。
“郁结”，气机不通，堵在心里。
“耗伤”，消耗过度，伤了根本。
“调和”，让各种力量平衡，不偏不倚。
“固本”，巩固根本，不让病邪侵入。
“祛痰”，把堵在肺里的东西排出去。
“安神”，让心神安定下来，不再乱跳。
每一个词，薛凝天都讲得很细。讲完一个，就让魏仁正复述一遍，确保他记住了。
魏仁正学得很快。那些原本抽象的词汇，在具体的方剂中变得生动可感。
他知道“郁结”是什么，是她眉间那紧锁的纹路。
知道“耗伤”是什么，是她眼底那深深的倦色。
知道“调和”是什么，是她在那张巨大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各方势力。
他忽然觉得，学习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掌握语言。
更像是在搭建一座桥梁，一座通往她内心、理解她处境的桥梁。
尽管她不在眼前，尽管这暖池里只有他和薛凝天，但这张药方，这些词汇，让他感觉离她的病榻，似乎近了一点点。
薛凝天离开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张已经空了的石几。
那些药名还在他脑子里转。
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川贝，麦冬，五味子，远志，酸枣仁，甘草。
他一遍一遍默念着，像是念经，又像是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