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紫薇殿。
这一日天色晴朗。
修皇陵之争,第二场。
这次先开口的是新的礼部给事中嵇向晓,七皇子的人。
他从班列中走出来,声音朗朗:“陛下,皇陵修缮,非寻常工程,需选德行无亏之人。臣保举一人,邹布翰林院侍讲学士。此人出身清流,家学渊源,且工于书画,对古建形制颇有研究。由他来督修皇陵,既能保工程质量,又能保皇家体面。”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班列中,嘴角那点笑意一丝未变。
二皇子陈尹祥的人还没开口,六皇子陈烨霖的人先跳了出来,兵部武选司郎中岳衡,六皇子的人,生得黑瘦,嗓门却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陛下!臣有话要说!”
他一嗓子出来,满殿的人都震了一下。
“翰林院的人修皇陵?他们会修什么?会画画就会盖房子了?臣在京郊大营待了七年,见过多少工程?图纸画得天花乱坠,真干起来,连根梁都抬不动!”
他说着,朝御座一抱拳:“陛下,臣保举一人,京郊大营副将韩虎。此人带兵修过边墙、筑过烽火台、挖过壕沟,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由他来督修皇陵,保证工期不拖、银子不超、质量不差!”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班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七皇子陈尧睿看了六哥一眼,又看了蒲问寻一眼,那笑意还挂在脸上,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一下。
陈瞿看着岳衡,看了片刻,然后问:“韩虎?他修过皇陵吗?”
岳衡愣了一下。“回陛下,韩虎虽未修过皇陵,可他修过边墙……”
“边墙和皇陵,能一样吗?”陈瞿的声音不高,可那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岳衡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又安静了。
陈瞿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二皇子陈尹祥身上。
“尹祥,你怎么看?”
二皇子抬起头,脸上还是那温和的笑,“回父皇,儿臣以为,几位大臣保举的人选,各有长短。吕瓒熟悉工程,邹布精于形制,韩虎善于督工。不如让他们三人共同负责,各展所长。”
他这话说得漂亮,谁都不得罪,谁都照顾到了。
可满殿的人都听懂了,三个人一起上,那就是谁都不做主,吵到明年也修不完。
陈瞿没有说话,挥了挥手:
“再议。”
萧王府。
王府上下开始紧急封锁消息。
善后的第一条,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六殿下是被王妃打伤的。
这个理由好找。
陈烨霖让侍卫放话出去,说他在演武场上练功,不慎摔伤,需要静养。
侍卫们领命而去,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可出了门,就有两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心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那笑声,脸烧得厉害。
善后的第二条,是要应付各方来探病的人。
第一个来的是九皇子陈阳硕。
他天没亮就得了信,连早饭都没吃,骑着马就赶来了,他冲进房里的时候,陈烨霖正靠在床头喝药,都心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
那画面太温馨了,温馨得陈阳硕愣了一下:“六哥,你没事吧?”
陈烨霖摆摆手:“没事,摔了一跤。”
陈阳硕看着六哥胸口的绷带,看着那绷带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六哥喝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摔的。
六哥在凉州待了七年,什么样的伤没受过?摔一跤能摔成这样?
他没有问,只是坐下来,陪着说了几句话。
陈烨霖看着陈阳硕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笑:“老九,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陈阳硕摇摇头:“六哥不想说,我就不问。”
陈烨霖看着他,看着这个弟弟,忽然觉得,老九真的长大了。
不是会算计了,是会体谅了。
善后的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是要瞒过宫里。
陈瞿派了太医来,太医姓隗,是太医院院正,给皇上看了三十年病,什么伤没见过。
他走进来的时候,都心站在屏风后面,手心全是汗。
隗太医看了看陈烨霖的脸色,把了脉,又按了按胸口的伤处。
陈烨霖咬着牙,一声没吭。
隗太医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这伤,是外力撞击所致。肋骨裂了,好在没有错位。静养一个月,便能痊愈。”
陈烨霖点点头:“有劳隗太医。”
隗太医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殿下,请容臣多嘴问一句,这伤,是摔的?”
陈烨霖愣了一下:“是摔的。”
隗太医点点头:“臣明白了。臣回去禀报陛下,就说殿下练功时不慎摔伤,需要静养。”
他走了。
都心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了。”她说。
陈烨霖点点头:“他知道,可他不说。”
都心低下头。“那皇上……”
“父皇也会知道。”陈烨霖的声音很平,“可他也不会说。因为这种事,说出去,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
都心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床边,攥着那块已经被她攥烂了的帕子。
善后的第四条,是最难堪的。
都心要给陈烨霖赔罪。
不是夫妻之间的赔罪,是王妃给萧王的赔罪。
这是规矩,她懂。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卸了钗环,跪在陈烨霖床前。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她从小到大被教的那样,可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那声响闷闷的,像砸在陈烨霖心上。
“殿下,”她说,“妾身失手伤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陈烨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裂了的肋骨,比刚才更疼了。
“起来。”他说。
都心没有动。
“起来!”他声音大了些,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
都心抬起头,看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陈烨霖缓了口气,看着她:“心心,你跪什么?你是我媳妇,不是我的奴才。你踹我一脚,我挨了。你赔了罪,我受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许提。”
都心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人,看着这个被自己一脚踹成这样的人,看着这个还在替她着想的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站起身,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手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糙,可握着她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
因为他没力气了。
“烨霖,”她说,“以后不打了。”
陈烨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不打怎么行?不打,你手痒,我嘴痒,咱俩不得憋死?”
都心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几日晚上,都心睡在床边的小榻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听着陈烨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慢,有时候会忽然停一下,然后又接上来。
那是疼的。
她知道。
他醒着的时候不叫疼,睡着了也忍着。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胸口。
绷带缠得很厚,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根裂了的骨头,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疼。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愧疚连同泪水没过她的眼眶。
幽州。
卯时三刻,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那光是纯粹的、饱满的,像一整块融化的金子,从东边倾泻下来,漫过女墙,漫过屋顶,漫过庭中那株老桃树。
那些毛茸茸的幼桃,被这日光一照,仿佛又活了过来,青青的,亮亮的,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缀在枝头,桃叶也精神了,一片一片,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暖池内,水汽比昨日更薄了些,只是一层淡淡的、贴着水面的轻纱,日光透过这轻纱,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色。那金色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细碎的金箔在水面跳跃。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依旧是倪表。
她今日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桦木棋盘,还有两罐棋子。
棋盘是桦木的,本色,没有上漆,纹理清晰,摸上去温润光滑,棋子是普通的鹅卵石磨制的,一罐黑,一罐白,黑白分明,沉甸甸的。
随棋盘来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比昨日那张小笺更潦草些,像是写得急,又像是握笔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习字之余,可自研棋道。今日先记: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当先占角,次占边,中腹最缓。”
魏仁正对着棋盘和字条,有些茫然。
角、边、腹?
他回忆着她之前摆过的那些棋局,隐约有些印象。
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那些她指点的“气”、“眼”、“活”、“死”,那些她说的“弃子取势”、“因小失大”。
可那些都是看她摆,听她说,自己从未真正下过。
倪表在一旁道:“殿下说,公子可先自行摆放体会,若有不明,待殿下精神好些,再为讲解。”
魏仁正点头。他将棋盘放在池边干燥处,打开那两罐棋子,拈起一枚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
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当先占角,次占边,中腹最缓。
他依言,将黑子放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那星位是棋盘上标着的黑点,四个角上各有一个。
他又将白子放在左上角的星位上。
然后是左下角,右下角。
四个角,都占满了。
他又沿着边线,在边上摆了儿枚棋子,最后,他在棋盘正中央那个天元的位置,落下一枚黑子。
那中央的棋子孤零零的,四面皆空,没有依托,没有呼应,像一颗被遗弃的石子。
他对比着看。
角落的棋子,两边靠着边线,围出的空地虽小,却扎实;边上的棋子,一边靠着边线,围出的空地大些,却不如角落稳固;中央的棋子,无依无靠,围出的空地最大,却也最难守住。
金角银边草肚皮。他似有所悟。
他开始自己胡乱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
黑子占角,白子也占角;黑子守边,白子也守边;黑子向中腹发展,白子便去拦截。
杂乱无章,不成章法。
可那种模拟攻守、占地围空的感觉,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对她病情的忧虑。
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他摆了一局,又摆一局。
输了重来,赢了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