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幽州。
孟复来了。
他今日来,是检查他上午的习字功课。
他走到池边,看到他正对着一盘乱棋凝思,脚步微微顿了顿。
“孟先生也懂棋吗?”魏仁正抬起头,问。
孟复摇头,动作很轻,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鄙人粗陋,只识字习文,不通雅艺。”他说,又看了看那棋盘,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子,然后道,“不过,殿下既然让公子学棋,自有深意。棋道如仕途,亦讲虚实,讲缓急,讲取舍。”
虚实、缓急、取舍。
魏仁正心中一动。
这些词,似乎也能用在陈昼眠所处的局面中。
那些兄弟,那些势力,那些明争暗斗,不就是虚实、缓急、取舍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取。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
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那胜负手,是不是就是这虚实、缓急、取舍之间的权衡?
孟复检查完字帖,指出几处笔顺错误,又留下明日要学的二十个新字。
他收起东西,准备离开。
“殿下今日气色稍好。”他忽然道,声音依旧平板,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什么,“听钗岐姑娘说,殿下午间进了小半碗粳米粥。太医调整了方子,以疏解郁结、润肺化痰为主。”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
孟复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整理着书册,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多谢。”魏仁正说。
孟复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门合上。
落锁声咔哒一响。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心里那沉沉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气色稍好,进了小半碗粥,调整了方子。
好消息,都是好消息。
他低下头,看着那棋盘,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子。
然后,他将那些棋子一枚一枚收起,重新开始摆棋。
这一次,他摆得认真些,仔细些。
黑子占角,白子也占角;黑子守边,白子也守边;黑子向中腹发展,白子便去拦截。
可他试着不那么急着厮杀,试着想一想,哪一步是虚,哪一步是实;哪一步该缓,哪一步该急;哪一步该取,哪一步该舍。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色里。
常洁进来,点了灯,那灯还是那盏,淡青色的灯罩,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朦胧。
魏仁正还在摆棋。
他将那盘棋摆完,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看着那角、那边、那腹,看着那虚虚实实、缓急取舍之间,渐渐成型的一局。
他不知道这局棋下得好不好,可他知道,他懂了点什么。
懂了她为何钟情此道。
在这方寸之间,至少规则相对明晰,胜负取决于计算与决断,而非那无穷无尽、难以揣测的人心。
人心,太复杂了。
可这棋盘,简单。
他将那局棋留在棋盘上,没有收,等着明日,若她精神好些,或许可以给她看。
窗外,日光沉沉,迫近黄昏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暮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想,她今日好些了。
进了粥,调了方子。
他想,明日,或许会更好。
傍晚,风雨骤至。
雨来了。
先是一阵疾风,从南边呼啸而来,猛地撞在窗牖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风声很急,很烈,像无数只野兽在咆哮,又像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什么。
窗牖被吹得轻轻颤动,一下一下,像随时会被撞开。
然后,雨点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窗上,砸在屋顶的碧瓦上,砸在庭中的石板地上。
那声响很急,很密,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敲打着什么。
风更大了。
呜呜呜,呼呼呼,夹杂着雨声,夹杂着窗牖的颤动声,夹杂着远处什么东西被吹落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像一首狂暴的、令人心慌的交响曲。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乱颤。
那些幼桃,那些毛茸茸的、青青的小果子,被雨点砸着,被风吹着,摇摇欲坠。
有些撑不住的,便从枝头脱落,被风卷着,不知吹向何方。
暖池内,水汽被这狂风骤雨搅得乱了,不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一团一团的、翻涌着的雾气,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
池水也不平静了,被那风声雨声惊扰着,起了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魏仁正浮在水中,听着这风声,这雨声,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紧紧的,放不下来。
倪表进来添炭盆时,神色有些匆忙忧虑。那一直恭谨的、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藏不住的慌乱。
她添了炭,拨旺了火,又走到窗边,检查那窗牖关得严不严。
那动作很快,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殿下那边……”魏仁正忍不住又问。
倪表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被风声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风雨声急,殿下睡不安稳,咳得厉害些。”她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薛姑娘和太医都在旁守着。”
她将炭盆拨旺了些,又往里面加了几块炭。
“公子这边也仔细些,莫着了凉。”
她说完,匆匆离去,门合上的瞬间,一阵狂风猛地撞来,将那门撞得重重一响。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紧闭的窗牖,听着那呜呜的风声,那噼啪的雨声,心里那点稍安的念头,又被揪紧了。
咳得厉害些,睡不安稳,薛姑娘和太医都在守着。
那些词,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午后不是还说她能用进去膳,能用药了吗?怎么只是一个黄昏的变换,就情况着急了?
风雨声急,病中之人最是难熬。
他知道。他也病过,也伤过,也知道那风声雨声,在病中听来,有多么可怕。
它们会钻进梦里,变成噩梦;会钻进心里,变成恐惧;会钻进骨头里,变成疼痛。
她在病中,听着这风声雨声,会害怕吗?会做噩梦吗?会又梦见那黑色的海,那沉溺的、没有人伸手的梦吗?
魏仁正担心得坐立不安,担心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倪表今日来检查时,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那青黑很淡,却藏不住。她显然也是守夜未眠,整夜都在她身边守着。
孟复今日教的二十个新字里,有“风”,有“雨”,有“寒”,有“暖”,有“惊”,有“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今日量身定制的。风,雨,寒,暖,惊,扰。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他说。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
她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这是前朝的诗句。意思是,只有狂风暴雨才能看出哪些草坚韧,时局动荡才能分辨谁是忠臣。”
魏仁正咀嚼着这句话。
疾风知劲草,是在说朝局?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说她自己,那个在病中、在风雨中,依旧守着榻前的人?
“殿下昨夜昏沉时,念了几遍。”倪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疲惫还在,那青黑还在,可那表情,依旧是恭谨的、疏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公子既学文识字,或可记下。”
魏仁正点点头,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下这两句诗。
笔迹沉稳了许多,不似前几日那般浮躁。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他写完,放下笔,望着那两行字。
“殿下……还说了什么?”他轻声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倪表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长,长得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似乎是不忍。
最终,她摇了摇头。
“殿下需静养,公子亦当专心学业。若无他事,奴婢告退。”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背影在廊下风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深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叶子。
魏仁正知道,倪表一定还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或不敢说。
这宫闱之内,每个人说话都留着三分余地。像她那样偶尔直言疲惫与算计,已是极其罕见的信任,或者说,是压抑太久后,对唯一无害“树洞”的宣泄。
而他,就是那个树洞。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行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谁是那劲草?是她吗?在疾风中,依旧挺立,依旧算计,依旧撑着那副单薄的身子,与这风雨、与那病痛、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抗争着。
谁是那诚臣?是钗岐吗?薛凝天吗?在板荡之时,依旧守着榻前,一夜不眠,守着,熬着,什么也不说。
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风雨声持续到入夜。那呜呜的风声,那噼啪的雨声,一刻不停,像永无止境的折磨,暖池内的炭火,烧得通红,可那暖意,似乎透不进他心里。
他无心摆棋,也无心复习新字。
他只是潜在水下,耳鳍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希望能从中分辨出关于她病情的一丝好转迹象。
可除了风雨,只有一片令人心焦的寂静。
那一夜,他第一次感到,这暖池的囚禁,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也让他对她的忧惧,无处排遣。
他不能出去看她,不能问她一句“可好些了”,不能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他只能在这里,在这池水里,听着风雨,等着,盼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格外单薄。
可他还是哼着,一直哼着,仿佛只要他不停止,那旋律就能穿透这风雨,穿透这重重的庭院,飘到她的耳边。
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让她知道,她在听着风雨,他也在听着,她睡不着,他也睡不着,她在熬着,他也在熬着。
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与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直到夜深,直到那风雨渐渐停歇,直到那呜呜的风声变成了轻轻的叹息,直到那噼啪的雨声变成了屋檐的滴水。
他才沉入水中,沉入那温热的、氤氲的池水里。
可心里,依旧是满满的,满满的,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