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冉蒙之死

四月初三,晋王府。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格外早。

卯时初,本该渐渐泛白的天际,却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那灰色不是均匀的、浅浅的灰,而是一层一层的、厚厚的灰,像无数床旧棉被压在天上,透不下一丝日光。

七皇子陈尧睿收到了一份调令。

不是他的,是他一个母族表弟的,那个表弟在他母家的族塾里教书,教了五年,安分守己,从不惹事。

调令上说,让他去南边一个县里做教谕。官升了一级,地方远了千里。

表弟冉蒙来见他,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看着表弟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表弟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表哥表哥”,叫得亲热。

原本他计划长大了,开府了,表弟来投奔他,他给他安排了那个教书的差事,想着等过几年,再给他谋个好位置。

现在,好位置来了。

升官了、去南边、千里之外……

他拍了拍冉蒙的肩膀。

“去吧。”他说,“南边好。暖和。”

表弟走了。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天,望了很久。

幽州。

暖池内,水汽比前几日更重,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而是一种沉沉的、压在水面上的湿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孟复和薛凝天。

孟复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薛凝天则是一身药香的白衣,似乎在为什么人奔丧,她手里捧着一叠书册,还有一只药囊。

孟复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东西放好,然后翻开书册,抬起头。

那目光依旧是恭谨而疏离的,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今日三十字。”他说,翻开那卷《声律启蒙》,声音刻板平稳,“请随我念诵,”

教的新字,今日格外沉重。

“疾”:病之速者,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病”:身之不安,如石压胸,如刺在喉。

“医”:持针握药之人,与疾与病相搏。

“药”:草木金石之精,攻病疗疾之物。

还有“忧”:心头沉沉如压重物,放不下,解不开。

还有“思”:心上有田,田上长草,草乱如麻。

孟复解释得格外简略,每一个字,只讲最基本的含义,不讲典故,不讲引申,不讲那些与长公主有关的深意,仿佛怕说多了,会泄露什么。

可魏仁正听懂了。

他盯着“忧”和“思”二字,盯着那“忧”字里的沉重,盯着那“思”字里的纷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薛凝天。

“殿下之疾,”他一字一字,慢慢道,“源于忧思?”

薛凝天研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

那研磨的动作,原本是均匀的、机械的、永不停歇的。

沙沙沙,沙沙沙。

可此刻,那声音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继续响起。

她抬起头,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这个非人囚徒,那些日子,她只是奉命来教学,完成任务,从不看他。

可此刻,她看了。

他幽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像最纯净的海水,没有任何杂质,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疑问和担忧。那担忧里,没有算计,没有刺探,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地,担心长公主。

薛凝天看了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

“《内经》有云:‘思伤脾,忧伤肺’。”她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喟叹。那喟叹很轻,轻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但魏仁正听见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心思过重,郁结于内,胎毒过重,外感风邪,故而缠绵。”

她没有再多说,可魏仁正明白了。

陈昼眠的病,根子在心和先天上,先天为父母所予,难以改善。

至于郁结……

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那些兄弟阋墙的冰冷,那些父皇的猜忌与母后的为难,还有肩上旧伤带来的死亡阴影,那些都是啃噬她心神的毒虫。

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啃噬着,消耗着,直到将她掏空。

“能……好吗?”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薛凝天沉默了,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日夜。

她将磨好的药粉小心地包起来,折好,放入药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孟复代替她开口:“太医妙手,殿下福泽深厚,静心调养,自会康健。”

这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正确,每一句话都稳妥。

可那话里,没有答案。

魏仁正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

心疾、先天之病,最难医。

她知道,他也知道。

如果陈昼眠真的能康复,能痊愈,就不存在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传言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字:疾,病,医,药,忧,思……

他拿起笔,开始临帖。

今日临帖,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透纸,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刻在玉板上,刻在什么东西上,力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无力,是担忧,是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烦躁。

孟复检查时,微微蹙眉。

“笔力过猛,失之沉稳。”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调子,“习字如修身,当心平气和。”

魏仁正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放下笔,重新抽出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心平气和?

他心里乱成一团,如何心平气和?

她病了,病得很重,他却只能在这里,隔着这池水,隔着这些字,隔着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等着,盼着,什么也做不了。

如何心平气和?

可他还是写着,一笔一划,一字一字。努力让那笔锋不那么用力,努力让那笔画不那么沉重,努力让那字看起来,心平气和。

窗外,沉沉的灰色渐渐暗下去。没有黄昏,没有太亮的日光,只有那灰色一点一点加深,最后被沉沉的云层吞没。

薛凝天起身,收拾好书册和药囊,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放在池边。

“殿下吩咐,公子近日勤学,甚是耗神,可用些点心。”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让你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她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孟复检查他的功课后也随之离开。

魏仁正望着那盒子,许久不曾动。

殿下吩咐,让你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她猜到了。

她知道他会担忧,会胡思乱想,会坐立不安。所以她让人送来点心,送来这句话。

让他好生习字,莫要胡思乱想。

他打开那盒子,里面是几样清淡的素点,杏仁酥,桂花糕,莲子羹,都是极清淡的、不腻人的。

他拈起一块杏仁酥,放入口中,很酥,很香,带着淡淡的杏仁苦味,他嚼着,咽下,又拈起一块桂花糕。

她病着,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好好习字,有没有胡思乱想。

他放下点心,拿起笔,继续写字。

一笔一划,一字一字。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

可那笔下的字,还是泄露了什么。那“安”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写不好。

不是太用力,就是太虚浮,不是太急,就是太慢。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午后学习后。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休息,望着那扇门。

进来的却不是钗岐或陈昼眠。

是一个年长些的侍女,名唤倪表,穿着深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比钗岐和善些,可那恭谨的姿态,那疏离的眼神,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展开一卷新的字帖,那字帖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字迹飘逸,笔意流动。

“薛姑娘需在殿下跟前侍奉汤药。”倪表声音比薛凝天柔和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刻板的、完成任务式的调子,“殿下吩咐,今日功课不可废。老奴虽不通文理,但可监督公子临帖,若有写成,殿下稍后会看。”

魏仁正执笔,却没有立刻开始写,他看着她,问:“殿下……今日如何?”

倪表面露难色,只是一闪而过,但魏仁正看见了,她斟酌着,慢慢道:“殿下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进了一回药,此刻正歇着。太医说,需静养,忌劳神。”

用了半碗燕窝粥,进了一回药,正歇着。

那些词,每一个都是好消息。

可魏仁正听着,心里却还是沉沉的。

半碗粥,一回药,歇着。

这些事,对常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她来说,却成了需要服侍才能勉强用下。

“我想……去看看。”他忽然道。

倪表吓了一跳,一直恭谨的、疏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惊愕,慌乱,不知所措。

她连连摆手:“使不得!暖池之外,非公子可涉足。况殿下病中,更需清净。公子的心意,奴婢会代为转达。”

魏仁正没有说话。

他知道使不得,他知道他出不去。

他知道就算出去了,也见不到她。

可他还是想,想看看她,想亲口问她一句“可好些了”,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可这些,都不能。

他低下头,开始临帖。

或许是心境不宁,今日的字迹反倒不如前两日工整。

他笔下的“永”字,九种笔法,每一种都写得不稳,“和”字,左右失衡,“之”字,该飘逸的,写得僵直。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不满意,重写。

又不满意,再重写。

倪表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没有指点,只是静静地等着。

午后,他临完了帖,倪表将那些字纸一张一张收好,叠放整齐,准备带走。

“且慢。”魏仁正叫住她。

他拿起一片空白的竹纸,铺平在矮几上,想了想,蘸墨,提笔,在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愿,疾,早,愈。

四个字,写得比方才任何一张临帖都认真。

每一笔,都用了心;每一划,都藏着意。

“愿”字,起笔轻,收笔重,像是愿望压在心头;“疾”字,写得端正,没有一丝歪斜,像是希望那病早日离去;“早”字,写得舒展,像是盼着那一天快点到来;“愈”字,最后一笔,收得稳稳的,像是相信一定能好。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那张纸递给倪表。

“请……交给殿下。”

倪表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那四个朴素的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很快就恢复原样,但魏仁正看见了。

她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

“公子有心了。”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奴婢一定带到。”

她躬身退下,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或许陈昼眠再也不会推开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整日,暖池格外安静,只有水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时不时望向那扇门,希望能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哪怕只是咳嗽声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只有水汽慢慢飘浮,从池的这一角,飘到那一角。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拉得长长的,又缩得短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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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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