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晋王府。
一早,七皇子陈尧睿就发现了一件让他血都冷透的事。
崔载不是嫡女,是庶长女。
他是在查看嫁妆单子时发现的。
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送到他手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绢帛、首饰、家具条目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比别的淡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庶女出阁,妆奁减三成。”
那行字被压在箱底,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又像是故意让人看不见。
陈尧睿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指尖捏着纸页,指节泛白,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崔家给了他一个庶女?
百年清流,文臣领袖,崔家……
他们把嫡女留给了谁?留给太子?留给二皇子?留给哪个他永远够不着的人?
然后把庶女塞给他,让他跪下来谢恩,让他感激涕零,让他以为这是父皇的恩典、崔家的垂青。
他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掀了桌子,把那张嫁妆单子撕成碎片,扔到崔家的人脸上。
可陈尧睿没有。
因为他挑不出她的错处。
崔载,崔家的庶长女,她样样精通,琴棋书画,女红中馈,总管理事,待人接物,没有一样拿不出手。
晨起请安,她比他起得早,衣裳已经换好,头发已经梳好,站在正堂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不早不晚,刚好在他踏出门槛时递上来。
用膳时,她布菜斟酒,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连他母妃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她记得他爱喝雨前龙井,记得他吃鱼只吃腹肉,记得他看书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
她记得一切。
可崔载和陈尧睿看不清彼此身份后面的人。
她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胸口第三颗扣子上,不远不近,不偏不倚。
那是一个安全的位置,不会让人觉得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崔载把自己修炼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他想要的一切,唯独没有她自己。
陈尧睿想挑她的毛病。
真的想。
他翻遍了府里的账册,查了她带来的每一房人,看了她写的每一张字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账目清清楚楚,她的人规规矩矩,她的字端端正正。
她像一块打磨到极致的玉,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瑕疵。
但玉是凉的,握在手里,冷得指节发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做好一个妻子,她是在做好一个庶女。
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够好、永远要更努力、永远不能出错的庶女。
她把自己修炼成无可挑剔的样子,不是为了让他满意,是为了让所有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崔载嫁给他,不是嫁给他,是嫁给“七皇子妃”这个位置。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可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幽州。
这一日天色微阴。
卯时醒来,窗外的天便不是昨日那种清朗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灰蒙蒙的白。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被这朦胧的光照着,失了那鲜亮的青绿色,成了浅浅的、灰灰的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
没有风,庭中静静的,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辰时三刻,门被推开了,可进来的不是陈昼眠。
是孟复。
薛凝天会在午休结束后来教授他医药。
孟复今日依旧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手里捧着一叠书册,还有一叠新的宣纸,他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书册和纸放好,然后抬起头,望向魏仁正。
目光依旧充满期待,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今日习二十字。”他说,翻开那卷《声律启蒙》,声音刻板平稳,“请公子随我念诵,”
他教得一丝不苟。
解释字义,示范读音,要求他跟读、默写、释义。
效率极高,却冰冷得像在完成一项差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温度。
魏仁正学得很快,那些字形字音,仿佛本能般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念,一遍一遍地默。
孟复过来检查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讶异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魏仁正看见了。
可那讶异之后,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加快了教学进度,开始加入简单的词句讲解。
教学间歇,薛凝天过来瞧一眼,带来药囊,在魏仁正期待的目光中,提前打开随身携带的药囊,检查里面的药材。
药囊是深青色的布做的,口子用一根细绳系着,她解开细绳,从里面取出几样药材,干枯的叶片,蜷曲的根茎,暗沉的果实,还有一些魏仁正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将那些药材拈在指尖,放在鼻尖轻轻嗅闻,或掰开细看断面,或放在舌尖轻轻一舔。
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那药香与长公主身上的药味不同,更浓,更苦,更直接,带着一种沉郁的、刺鼻的气息。那气息飘进魏仁正的鼻腔,让他想起长公主昨日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想起她那苍白的、带着潮红的脸,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
“殿下昨夜咳了半宿,今晨方歇。”
薛凝天忽然开口,她依旧垂着眼,像是在对药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起伏,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
他停下笔,看向她。
柳氏依旧没有抬头,她从药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扇形的薄片,放入研钵,细细研磨。那研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碾过。
“很重?”魏仁正问,他的声音已经比初时流畅多了,可那话里的担忧,却是藏不住的。
柳氏研磨的动作没有停,那沙沙声依旧,一下一下,均匀而机械。
“殿下凤体尊贵,自有随行的太医悉心调理。”她说,语气恭敬却疏远,“奴婢只是奉命在此,照看……公子学业。”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魏仁正没有再问。
他听懂了。
很重。
但她不会说。她永远不会说。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那笔下的字,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笔一划,虽依旧端正,却少了昨日那种沉静的气韵。
午后,待薛凝天教学后,孟复布置了今日课下临帖的功课,那是一卷《兰亭序》的拓本,字迹飘逸,笔意流动。
他让他临摹二十个字,便起身退到门外,在廊下守着。
魏仁正对着那拓本,握着笔,却有些写不下去。
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嗽声很轻,很浅,像是被什么捂着,压着,不让它发出来。
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医女与侍女的交谈,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
“……参汤吊着……”
“……太医令午后会来复诊……”
“……殿下不让声张……”
零碎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魏仁正心上。
参汤吊着,太医令复诊,殿下不让声张……
他想起她昨日的样子。
想起她倚着栏杆的虚浮步履,想起她靠在椅背上的疲惫喘息,想起她苍白的脸上那不祥的潮红,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老毛病,春深易发”。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该来的风雨,也快来了”。
风雨。
这风雨,是朝堂的风雨,还是她自己身体的风雨?还是……都是?
魏仁正忽然放下笔,伸出手,从颈间取下那枚粗糙的贝壳哨。
这是她给的,第一日就给的。
她说,危急时吹响,会有人来救他。
现在,算危急吗?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她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不能来见他,重到要用参汤吊着,重到太医令要来复诊。
他握着那哨子,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贝壳表面,贝壳很凉,让他心里也凉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将哨子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他没有吹响。
或许,不打扰,让她安静养病,才是对的。
或许,她能安心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他在这里,好好学字,好好念书,好好写那些她布置的功课,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他将哨子重新挂回颈间,贴着胸口,贝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些,不再那么凉了。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临帖。
一笔一划,一字一字。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里那些不安、那些担忧、那些空落落的什么,都压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灰蒙蒙的光,被沉沉的暮色吞没。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
孟复进来,点了灯,还是那盏,淡青色的灯罩,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朦胧。
他检查了他临的帖,微微点头。
“公子今日进步神速。”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毫无起伏的调子,“明日继续。”
他收拾好书册,躬身退下,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
暖池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盏摇曳的灯,和那满池氤氲的水汽。
魏仁正放下笔,靠在池边,望着那灯,望着那灯罩上的墨竹,望着那在灯光里明明暗暗的水面。
她昨日说的那些话,她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说的“你要记着”。
他记着了。
每一句都记着了。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那些话。
他想的是她……
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咳,是在喘,是在喝那苦药,还是在昏沉沉地睡着,想她有没有人陪着,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人给她唱歌。
他知道没有。
她那样的人,不会让人看见她的脆弱。她只会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撑着。
就像她说的,身在局中,无处可逃。
他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她听得见吗?
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哼着,一直哼着,直到夜色深沉,直到那盏灯的火苗渐渐微弱,直到他沉入水中,沉入那温热的、氤氲的、带着药香和墨痕的池水里。
这一日,他学会了二十个新字,学会了更多的词句。学会了更复杂的结构。
可他心中,空落落的。
暖池的水,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
安州。
益宛在祠堂里召集了七县的乡民,来了三百多人,挤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麻绳,脚上还是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他看着下面那些人,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种地的,打铁的,砍柴的,卖布的,那些被税压弯了腰的人,那些被差役打碎了牙的人,那些把最后一粒米省给孩子吃、自己啃树皮的人。
益宛不明白,自己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文章,写了那么多策论,怎么没有一篇教他如何做这件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场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州七县的父老乡亲,我益宛,读过几年书,在县学里待过。先生教我忠君爱国,教我修身齐家,教我把天下扛在肩上。”他顿了顿,“可我没有天下,我只有安州。我只有你们。你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药治。你们的牛被牵走了,房子被扒了,老人被打死了。我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教我怎么救你们。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教你们的,我是来求你们的。求你们,跟我一起,活得像个人。”
场院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狗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有人站起来,是村东头的铁匠,姓仲,五十多了,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他站在那里,看着益宛。
“益先生,”他说,“我打了一辈子铁,打锄头,打镰刀,打菜刀。我没有打过仗,可你说了,我就跟你。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听的,是因为你收了我家二娃读书,没有要钱。”
他顿了顿:“你是个好人。好人说的话,我信。”
又一个人站起来。是村西头的猎户,姓汤,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他站在那里,看着益宛:“先生,我打过猎,打过野猪,打过狼,打过熊,我没有打过人。可你说了,我就跟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媳妇的阿婆死了。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我要替她把眼睛闭上。”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下面。
三百多人,不多,可益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够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