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胭脂

幽州。

这一日晨光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暖。

卯时三刻,日光便透进窗来,不似初春时那般清冽,也不似仲春时那般明媚,而是带着一种软软的、潮潮的暖意,像被水汽浸润过,又像被什么捂热了。

光线透过琉璃窗,在暖池水面上铺开一片粼粼碎金,像无数片细小的金箔在水面跳跃,又像谁在水底点燃了无数盏小小的灯。

庭中那株老桃树,已不复半月前的繁华,那些粉白的、层层叠叠的花朵,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枝头缀着的毛茸茸的幼桃。

幼桃极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青的,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枝头,像一群怯生生的孩子,探着头,窥望着这个世界,桃叶倒是长得茂盛,一片一片,碧绿碧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暖池内,池水被雾气润着,越发显得温润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窗外的春光,望着那毛茸茸的幼桃,望着那摇曳的桃叶,心里也温温的、软软的,像被这暮春的暖意浸润着。

可他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隐隐的不安。

那不安,从昨日她离去时的那句话开始,该来的风雨,也快来了。

从她那句“魏仁正,这两个月,谢谢你”开始。

从她那最后一眼的目光里,那温温的、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的目光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门被推开。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

他怔住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略厚的锦缎披风,月白色的,料子厚实柔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披风下面,隐约可见一件浅青色的深衣。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

那苍白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一层不祥的潮红的颜色,那潮红从颧骨处透出来,像两片淡淡的胭脂,可那不是胭脂,那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可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可那亮里,蒙着一层倦怠的雾霭,像一盏被雾气笼罩的灯,光芒还在,却透不出来,朦朦胧胧的,隔着一层什么。

她走进来,步履比往日更显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她依旧走得很用力,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

到池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石凳上坐下,而是倚着池边的白玉栏杆,微微喘息。

喘息很轻,很浅,却被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沉重与艰难。

常洁无声地从外面进来,搬来一张圈椅,那圈椅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软软的绒垫,绒垫是银灰色的,与她披风上的绒毛颜色相近,常洁将圈椅放在池边最舒适的位置,又无声地退下。

陈昼眠这才缓缓落座,那动作很慢,很缓,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需要蓄力。坐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停了片刻。

魏仁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水中浮起,游近池边,靠近她。

他能闻到她身上更浓重的药味,不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而是一种浓郁的、沉郁的、带着苦涩和厚重气息的味道。

那味道里,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沉郁气息,那是药味遮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有久病之人才有的气息。

她睁开眼,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桃花……谢了。”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桃树,望着那些毛茸茸的幼桃,眼里空空的,没有焦点,又像是望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轻轻念道,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歌谣,“开的时候那样热闹,落的时候,也不过一夜风雨。”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苍白的、带着潮红的脸,望着那蒙着雾霭的眼睛,望着那靠在椅背上的、瘦削的、单薄的身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他开口,已能清晰吐出这个字。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摆了摆手,打断他。

“老毛病,春深易发。”陈昼眠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不欲多谈己身,不欲让他担忧。

她转过头,看向常洁放在池边矮几上的一叠书册。

书册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卷《声律启蒙》,下面是几本新的字帖,还有一些薄薄的册子,不知是什么。

“从今日起,我若不能来,便由孟复继续教你。另外,再添加一位医师教授你。”

陈昼眠指了指侍立一旁、低眉顺目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她听见长公主的话,上前半步,对着魏仁正福了一福,然后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却疏离,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医师,叫薛凝天。

魏仁正看着她,又看向长公主。

他心中莫名一沉。

这意味着,陈昼眠病得颇重,连每日来此的力气都难以为继。

这意味着,那些每日的相见,那些每日的教导,那些每日的陪伴,可能都要暂停了。

她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她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柔软温暖的东西。

“只是暂时的。”她补充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有疑问,或……有事,也可让她或钗岐传话给我。”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神农本草经》,递给薛凝天,书卷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起毛,纸页泛黄,可她却一直带着,一直用着。

“从今日起,每日教他二十种药材,若能寻到买到,便带来,若不能,用画或相似的加以区分,亦可。”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他学得快,不必拘泥旧例。”

薛凝天双手接过那卷书,躬身道:“民女谨遵殿下吩咐。”

陈昼眠交代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停了许久。

薛凝天走出去,给二人留下私人空间。

陈昼眠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轻,很浅,却有些急促。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那苍白的、带着潮红的脸,望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良久,陈昼眠才重新睁开眼,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倦怠,没有了方才的虚弱,只有一种沉沉的、平静的东西。

“昨日……荆州那方有消息。”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七弟加冠后首次随父皇听政,应对得体,颇得赞誉。”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诮的、旁观者的兴味。

“春风得意啊。”

魏仁正记得“七弟”和“加冠”,也记得她曾说过父皇对七皇子的看重。

这显然不是好消息。

这春风得意的七弟,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算计着什么。

“九弟那边,”她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阮小公子锋芒太露,到底惹了麻烦。”

她顿了顿,那嘴角的冷诮更深了些。

“被他顶撞的那位户部尚书樊惇,联合几位门生,参了他一本‘年少轻狂、蔑视老成、不宜骤居清要’。父皇留中不发,但阮公子,怕是得夹起尾巴做一段时间人了。”

魏仁正听着,心里慢慢浮现出那个阮小公子的形象。

那个锋芒毕露的、敢与老尚书顶撞的年轻人,那个她曾经说过,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己手的棋子。

如今,那棋子,被按住了。

陈昼眠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知是嘲弄阮家小子,还是嘲弄这翻云覆雨的朝堂。

“也好,挫挫锐气,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她顿了顿,转过头,望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一种郑重,一种她很少有的东西。

“你看,这便是出头太早的代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记着。”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那双沉静的、认真的眼睛。

他知道,这话像是在教导他,又像是在自省。

她自己,何尝不是那棵招风的秀木?

她自己,何尝不是被人盯着、被人算计着、被人等着风来摧折?

他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点头,那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毛茸茸的幼桃,望着那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桃叶。

她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柳氏连忙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她站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钗岐扶住,才站稳。

她没有回头,只是由钗岐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咳了起来,咳声很轻,却压抑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那声音,还是飘进了魏仁正的耳朵里。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什么东西,轻轻敲在他心上。

钗岐扶着她,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窗外的日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庭中的幼桃,依旧毛茸茸地缀在枝头,暖池的水汽,依旧氤氤氲氲地飘浮着。

可他觉得,这暖池,突然空了许多,冷了许多。

薛凝天待长公主离去后,才进门,走回池边。

她在矮几后坐下,翻开那卷《神农本草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声音刻板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

“今日学二十种药材,且随我看。”

“香薷,桂枝,薄荷,白芍,附子……”

魏仁正听着那声音,望着薛凝天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他跟着学,一字一字,可那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

暖池里,少了她的低语,少了她的琴音,只剩下薛凝天毫无起伏的教读声,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齐王府,下午,书房的门关了一整个下午。

二皇子陈尹祥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朝会的记录,看了三遍。

吴冲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太子,”陈尹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吴冲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尚邈是太子的人,他一直都是。”

陈尹祥点点头,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有那温和的笑。

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我小看他了。”他说。

傍晚,晋王府。

书房的灯亮得很早,陈尧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邓德站在他面前,低声道:“殿下,尚邈的事……”

“我知道。”陈尧睿打断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朝会上尚邈站出来的时候,太子跪在丹墀下的样子,皇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他知道,那不是怕。

那是一个藏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人看见后的激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老九说得对,”他忽然说,“太子皇兄,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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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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