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棋了

三月三十一日,紫薇殿。

这一日天色阴沉。

天还没亮,一道惊雷劈中了皇陵享殿的飞檐,等守陵的官员跌跌撞撞报进宫时,半边檐角已经塌了,琉璃瓦碎了一地,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木。

消息传到乾元宫的时候,陈瞿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太监以为他要发怒,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皇陵的方向,说了一句:“修吧。”

朝堂因这一道雷,炸开了锅。

头一日,工部侍郎杜如海站了出来。

他是二皇子陈尹祥的人,生得圆胖,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茶馆里说书:“陛下,皇陵修缮,事关皇家体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当此任。臣保举一人,工部右侍郎吕瓒,此人在工部任职十五年,经手过太庙、祭坛、先帝陵寝多项工程,从未出过差错。”

他说完,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等着。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皇子班列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面无表情可所有人都知道,杜如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意思。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随即站出一个人来。

太傅廉砚,须发皆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袍,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以为不妥。吕瓒此人,老臣略知一二。执竞十二年,他督修太庙西配殿,预算八千两,决算一万二千两。多出来的四千两,至今对不上账。”

杜如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廉砚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执竞十四年,他主持修缮先帝陵寝的配殿,预算一万五千两,决算两万三千两。多出来的八千两,报的是‘木料涨价、人工不足’。可工部的档里记着,那一年杭州的杉木,降价了。”

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

陈瞿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廉砚身上,没有开口。

二皇子陈尹祥这时抬起头,脸上浮起那标志性的温和笑意:“太傅大人好记性,可大人只记得吕瓒的账对不上,却忘了一件事,执竞十二年太庙修缮,是赶在祭天大典之前,工期从三个月压到一个月,人工材料都翻倍。多出来的银子,是兵部、礼部、工部三家会商之后批的。大人若觉得这银子不该花,可以去查当年的会商记录。”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笏板。廉砚的眼睛眯了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明白,陈尹祥说的是真的。

那笔银子,确实是三家会商之后批的。可他也知道,那会商记录上,签字的几个人,如今都已经是二皇子的人了。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表态。

“此事再议。”他说,“退朝。”

幽州。

从清晨起,天就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日光。

没有风,只是闷着,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像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的,没有一点精神。

远处隐约有雷声滚过,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翻身。

暖池内,氤氲着一种沉沉的、压在水面上的湿气,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

她今日独自前来,未带侍女。

她穿着一袭轻薄的夏衫,月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料子轻得几乎能飘起来,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背后。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起了细细的皮,像久旱的土地。

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慢些。

到池边,她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矮几上的一盏凉茶,饮了半盏,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需要蓄力。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棋盘边,看着上面那局魏仁正昨日摆下的、未竟的棋。

那棋局黑白交错,局势混沌不明,黑子与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怎样。

她看着那棋局,看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他。

“过来,把这局棋下完。”

魏仁正游近池边,在池边那张特意放置的矮墩上坐下。

那矮墩是这几日才添置的,让她可以与他隔着池水对坐,不必总是在小池边弯着腰。

两人开始接手这盘棋。

她下得很慢,每一步都给他思考的时间,偶尔出言点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刻在空气里。

“此处,你若‘扳’,我必‘断’。局部你虽可活,但外围尽失,得不偿失。当‘退’一手,保持联络,兼顾外势。”

“这步‘跳’看似轻灵,实则薄形,易受攻击。不若‘小飞’扎实。”

“你这一‘冲’,看似凶狠,实则是‘帮’我走厚。当‘尖’顶,试应手。”

她边下边讲,魏仁正努力跟上她的思路。

那棋局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什么做准备。

她的黑棋在看似平缓的推进中,已悄然取得优势;他的白棋,虽左冲右突,却始终难以打开局面。

最终,白棋大龙被困,虽未死净,但实地大差,败局已定。

“你输了。”她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看着那棋盘,声音平静,“可知输在何处?”

魏仁正凝视着那棋局,回想方才的每一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扳,断,退,跳,小飞,冲,尖顶。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落子,那些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的落子。

“我……只顾眼前厮杀,忘了……全局大势。”他一字一字,慢慢道。

她点了点头。

“不错。你只盯着我的几处孤棋,想着一举歼灭,却忽略了我在外围的悄然布局,以及中央厚势的威力。”

她顿了顿,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落在那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棋局如此,世事亦然。”

她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远处又有雷声滚过,比方才更近了些,更沉了些。

“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魏仁正望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单薄,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那薄薄的夏衫也能看出那份瘦削。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沉的、疲惫的气息。

可她今日似乎格外心神不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明日,便是四月了。”她忽然低声道,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捻着袖口的手指,看着那瘦削的、单薄的背影。

“祭庙之事余波刚平。南边兵锋日盛,荆州暗流……也越来越急。”她顿了顿,那声音更低了些,“父皇的态度,越来越难以琢磨。”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站着,望着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望着那越来越沉的云层,望着那即将到来的暴雨。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魏仁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终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一丝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陌生的东西。

“我总有种预感,”她说,“这盘棋,尚未到终局,可我已经快要有心无力了。不知晓,最后坐在我对面的,会是哪一个兄弟,又或者……是父皇本人。”

魏仁正心中一凛。

那话里的寒意,比这阴沉沉的天,比这闷得透不过气的空气,更让人心惊。

终局……坐在她对面……兄弟、父皇……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瘦削的、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捻着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转过身,走回池边,站在池沿,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面被窗外的微光照着,映出她的影子,苍白的,瘦削的,单薄的,在水纹中破碎又重聚,重聚又破碎。

“魏仁正。”陈昼眠唤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他望着她。

她没有抬头,依旧望着那水中的倒影。

“若真有那么一天,这暖池不再安全,记得我给你的哨子。还有……学到的字,记住的事,便是你的盔甲。”

魏仁正想起那个贝壳哨子,那枚她第一日就给他的、说是可以保他性命的东西。

他一直挂在颈间,从未离身,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真的会用上它。

他还想说什么,可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回头,径直向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拂过地面,像一片淡淡的云从地上流过。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几不可闻。

暖池内,只留下一盘未收的残局,和那句沉重如铁的预言。

魏仁正坐在池边,望着那棋盘,望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望着那她最后落下的、定局的那一子。

终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往往看不清真正的胜负手在哪里,等到看清时,已无力回天。

他看不清。

他什么也看不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