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安州。

安州的春天来得迟,都三月了,田埂上的草还是黄的,枯着,蔫着,像一条一条死蛇趴在土上。

麦苗倒是绿了,可绿得不精神,矮矮的,疏疏的,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老农蹲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放在嘴里嚼了嚼,吐出来,又嚼了嚼。

没有浆。

去年的陈粮早就吃完了,今年的麦子还灌不上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他站起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麦地很大,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绿汪汪的,可他知道,那绿底下是空的。

知县衙门的告示是三天前贴出来的。

说是朝廷要加征“团练费”,每户三百文,充作乡勇操练之资。

三百文。

对昭阑京的百姓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几壶茶钱。

对安州的百姓来说,是半年的盐,是孩子的冬衣,是老人抓药的钱。

村里人围在告示前,不识字,听识字的人念。

念完了,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

半个月前加征了“剿匪费”,半年加征了“河工费”,前年加征了“敬天费”。

费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

告示一张一张贴,银子一两一两交。

交到最后,锅里没有米了,坛里没有盐了,炕上没有棉被了。

可告示还在贴。

益宛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前面的人念告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他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下去,可他的背脊很直,直得像他读过的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人的背脊。

他读过书。

在这片不识字的土地上,他是少数几个读过书的人。

在县学里读了三年,先生说他聪慧,将来能考功名。

他没有考。

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也没有用。

考上了,做官,做的也是这种官:坐在衙门里,写告示,加征费,把百姓最后一粒米也收走。

他不做。

他回了村,在祠堂里开了个塾,教几个孩子认字。

不收费,收几把米,几捆柴。

日子过得清苦,可他觉得踏实。

此刻他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告示,听着前面那些沉默的人,忽然觉得不踏实了。

不是不踏实,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转身走了。

简俪是在县学里认识益宛的。

那年益宛十八,他十六。

他比益宛小两岁,可他的眼睛比益宛老十岁,益宛的那双眼是太透了的,透得像冬天的河水,清泠泠的,一眼能看见底,可那底下的石头,每一块都是尖的。

他在县学读了半年就不读了。

先生说:“你天资过人,为何不读?”

简俪说:“先生教的,我都会了。”

先生不信,考了他三道策论。

他写了,先生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

他走了。

走到益宛的村里,在祠堂旁边搭了间草屋,住了下来。

益宛问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等你。”

益宛问:“等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轻,可益宛记了很久。

姚倩来安州瓜村的时候,是去年冬天。

雪很大,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袍,站在村口,冻得嘴唇发紫。

他说他姓姚,是杭州人,家里遭了难,出来投亲,亲戚没了,走投无路,益宛收留了他,在祠堂旁边又搭了间草屋,让他住下。

姚倩没有说家里遭了什么难,益宛也没有问。

后来益宛知道了,他是昭阑姚氏的人,家中出过两代进士,三代翰林。

他的族兄姚润得罪了贵人,被人告上御前,抄了家,流了放,死的死,散的散。

他一个人,从昭阑走到安州,走了一个月,走烂了三双鞋。

姚倩什么都会,会算账,会看人,会写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信。

他从来不笑。

益宛问他:“你怎么不笑?”

他说:“笑是给别人看的,没有人看,就不笑了。”

益宛没有再问。

叶天龙是最后一个来到益宛草屋边的,他来的时候,是二月份。

麦子刚种下去,他在田埂上走,一脚踩坏了三垄苗。

老农骂他,他赔笑,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他是从北边天德那块来的,逃兵,不想打仗了,想找个地方种地。

没有人信。

他那个身板,那个力气,那个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可没有人赶他走。

他有力气,能干活,一个人顶五个。

他帮村里人翻地,挑水,劈柴,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

他笑起来很好看,憨憨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狗。

可叶天龙打人的时候不好看。

有一回,衙门的差役来收税,打了一个交不出税钱的老人。

叶天龙在旁边劈柴,看见老人倒在地上,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他放下斧头,走过去,把差役拎起来,像拎一只鸡。

差役吓得脸都白了,他把差役放下,拍了拍他的脸,说:“下次别打了。”

差役连滚带爬跑了,叶天龙转过身,继续劈柴。

益宛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叶天龙劈完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先生,柴劈好了。”

安州的百姓不怕苦,他们怕的是没有头的苦。

今年的税交了,明年的税来了。

明年的税交了,后年的税又来了。

税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地越来越瘦。

他们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收这些税,不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们只知道,交不出税,差役会来,会打人,会扒房子,会牵走家里唯一一头牛羊猪,连鸡鸭鹅都不会留一只。

他们忍了。

忍了一年,忍了两年,忍了三年,忍到孩子没有鞋穿,忍到老人没有药吃,忍到女人没有米下锅,他们还在忍。

益宛不忍了。

不是他不想忍,是他看见阿婆死了。

阿婆住在瓜村东头,七十多了,一个人过,她没有儿子,没有女儿,只有一头老牛。

那头牛跟了她十几年,比她亲。

差役来收税的时候,她交不出,差役把牛牵走了。

阿婆追出去,追到村口,摔了一跤,再也没有起来。

益宛站在阿婆的灵前,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突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仓廪不实,衣食不足,人就不是人了。

他转过身,去找简俪。

简俪坐在草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翻,他看见益宛进来,把书合上。

“俪弟,”益宛说,“我不想忍了。”

简俪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你想好了?”

“想好了。”

简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

简俪看了很久:“安州七县,三县在山上,四县在平原。山上的穷,平原的也穷,穷到骨头里了。这样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也没有人记得。”

“你要做,就要让他们知道,死了有人记得。”

益宛看着他,点了点头。

简俪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可益宛看见了:“好。”

“我帮你。”

姚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坐在草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账是益宛拿来的,记着安州七县这几年的赋税。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合上。

“益宛,”他说,“你知道安州的税,比五年前多了多少?”

益宛摇了摇头。

“三倍。”姚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倍。粮没有多,地没有多,人没有多。税多了三倍,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动了,上面会查,查来查去,查到你自己头上。”

益宛看着他,不敢相信对方会有怕的情绪:“你怕?”

姚倩摇了摇头:“不怕。只是提醒你,要想清楚,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益宛没有说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雾气弥漫的山峦河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我想清楚了。”

姚倩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提起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写完了,他把纸递给益宛:“这是安州七县的舆图。山上的,平原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隘口,都在上面。”

“要动手,就要快。趁麦子还没收,趁税还没交,趁他们还不知道。”

益宛接过舆图,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忽然想,这个从来不笑的人,把什么都算好了,算在那些他睡不着觉的夜里,算在那些他坐在窗前、望着杭州方向发呆的日子里。

叶天龙是在劈柴的时候知道的。

益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斧头一斧头把木头劈开。

劈到第十七块的时候,叶天龙停下来,把斧头插在木墩上,转过身,看着益宛。

“先生,”他说,“要打架了?”

益宛看着他,笑了笑:“要打架了。”

叶天龙咧开嘴笑了,笑得很憨:“先生,我不会读书,不会算账,我只会打架。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他顿了顿,忽然不笑了:“但是,打了之后呢,先生,你想过吗?”

益宛看着他,叶天龙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那把斧头的刃。

益宛忽然想,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想的人,其实什么都想了,想得比他还深。

“打了之后,也许死,也许活,也许死很多人,也许……什么都没有变。”益宛的声音很轻,“那,你还打吗?”

叶天龙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久到他脚边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然后他笑了,可益宛看见了。

“打。”叶天龙说,“不打,也是死。打了,也许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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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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