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幽州。
这一日春雨又至。
清晨醒来,窗外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灰蒙蒙的,被雨幕遮着,什么都看不清。
庭中那株老桃树,在雨里静静地立着,枝叶被雨水打得低垂下来,叶尖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树下的泥土里。
暖池内,水汽与窗外的雨雾连成一片,氤氤氲氲,飘飘忽忽,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
池水是暖的,可那暖意被这湿冷的气息包裹着,也透出几分凉来。
魏仁正浮在水中,觉得那凉意一丝一丝,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
来者不是陈昼眠。
是钗岐。
钗岐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外头罩了一件油衣,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沿滴着水。
她在门口将斗笠解下,交给身后的常洁,又抖了抖油衣上的水珠,才跨进门来。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怀里抱着的一只紫檀木方盒放在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殿下今晨略感不适,太医诊脉后,建议再静养两日。”钗岐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殿下吩咐,公子今日功课照旧,另让奴婢将此物交给公子。”
魏仁正接过那封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她亲笔写的几行字,是今日要学的字,与“心性”、“韬略”、“隐忍”、“静观”相关。
字迹比平日草些,却依旧是那种内敛的、自持的峭拔,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魏仁正看完,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在池边干燥处,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只紫檀木方盒。
钗岐将盒盖打开,推到池边。
盒里铺着深青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石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温润晶莹,色如蜜蜡,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魏仁正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石头,触手温润细腻,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石头的质地很特别,温温的、软软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
“殿下说,此石名曰‘田黄’,产于山中溪涧,经千万年水流冲刷而成,温润内敛,有‘石帝’之称。”钗岐转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殿下让公子闲暇时把玩,可宁心静气。亦可视作……‘方寸之石’,提醒公子,心有丘壑,当藏于方寸之间。”
魏仁正握着那块石头,感受着那份温润与沉重。
方寸之石、心有丘壑、当藏于方寸之间。
他想起昨日她说的那些话:“你的棋,还太直,太露,需要学会藏锋。”
这石头,是在回应那个吗?还是在告诫他,无论心中有多少波澜、多少算计、多少想要冲出去的野性,表面也需如这石头般沉静、温润、内敛?
他不知道。
可他握着这石头,心里确实安静了许多。那些躁动的、不安的、想要冲出去的什么东西,被这份温润压着,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殿下……只是略感不适?”他抬起头,望着钗岐,问。
她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
如果我能把我的生命分她三成,她都会比现在好过。
钗岐垂眸,那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他。
“殿下凤体,自有太医悉心调理。公子勿需挂虑,专心学业便是。”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依旧是那副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语气。
魏仁正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那块石头,感受着那份温润,那份沉重,那份从她那里传来的、隔着病榻、隔着雨幕、隔着这氤氲水汽传来的东西。
孟复借着钗岐送来的东西,开始教今日的功课。
那些字,那些词,那些关于“心性”、“韬略”、“隐忍”、“静观”的讲解。
他教得很认真,可魏仁正的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块石头,飘向那石头里藏着的、她没说出口的话。
教学间隙,孟复看着他手中那块田黄石,忽然道:“田黄石看似质朴,然其质坚润,其色内蕴,其价连城。藏于溪涧,不露锋芒;一旦遇识者,便为至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眼睛上。
“殿下以此石相赠,望公子能明其深意。”
魏仁正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石头握得更紧了些。
明其深意……他明白的。
她是要他学会藏锋,学会隐忍,学会在方寸之间,容下惊涛骇浪。
就像这石头,被千万年水流冲刷,却依旧温润内敛,不露锋芒。
他将石头小心放回盒中,开始今日的习字。
笔锋比往日更收敛,结构更求稳,临帖时,选的也是笔意含蓄内敛的帖子,不再是那种张扬的、奔放的。
一笔一划,慢慢写来,仿佛要将那些浮躁的、冲撞的东西,都压下去,都藏起来。
钗岐检查时,微微点头:“公子今日笔意,沉静了许多。”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着那些收敛的、稳重的、与往日不同的笔画。
或许,这块“方寸之石”,真的开始起作用了,又或许,是他自己,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并靠近她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一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方寸间观天下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那沙沙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
钗岐起身告辞。
“明日,殿下若身子好些,自会前来。”她说,走到门口,戴上斗笠,披上油衣,消失在门外的水汽里。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田黄石,看着那些他写的字,看着那盘昨日摆下的、等待她来看的棋局。
她今日没来。
她身子不适,她需要静养……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她是咳了,是疼了,还是又发烧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喝药,有没有又做噩梦。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握着这块石头,想象着她握过它的样子,想象着她挑选它时的神情,想象着她让人送来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将石头贴在胸口,石头是凉的,却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变得温温的,像她有时看他的那种目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有晚霞,只有沉沉的暮色,从四面涌来,将一切都吞没。
魏仁正闭上眼睛,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
那旋律在暮色中飘荡,一圈一圈,像水波,像涟漪,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她听得见吗?
可他还是哼着,一直哼着,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昭阑京。
七皇子陈尧睿进宫给母妃请安。
怡嫔见他来了,笑着拉他坐下,让人端茶倒水,问这问那,他也笑着,答这答那。
母子俩说着家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临走的时候,怡嫔忽然拉住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母妃,冉知节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
可那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发紧。
“儿啊,”冉知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谁听见,“最近……少出门。”
陈尧睿愣住了。
他看着母妃,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上只有笑,柔柔的,软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他走出怡嫔的宫门,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冷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后背,最后爬到后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母妃的宫门已经关上了。
朱红的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门口站着两个宫女,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幽州。
长公主府的后院在范环来后成了另一个世界。
范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她问他黄河的事,问得比谁都细,从堤坝的夯土要用几成沙、几成泥,问到堵口的桩木要用什么树、多粗、多长。
从汛期的水势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问到河工的民夫一天吃几顿饭、一顿吃几两米。
有些问题,他答得上来,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她就让他去想,想一天,想两天,想十天。
想出来了,她记下来。想不出来,她和他一起想。
有时候,她会在那些图纸旁边写很多小字。
不是批注,是心得。
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有的写在水面上,有的写在堤坝上,有的写在河道转弯的地方,那些字很小,小得像蚂蚁,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范环有时候趁她不注意,偷偷看那些字,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她已经在他对面坐了很久。
有一次,他看见陈昼眠在黄河入海口旁边写了一句话:“水入海则缓,沙入海则沉。缓则淤,沉则积。积而成陆,陆可耕。此天地之利,非河之害也。”
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想了三十年,想的都是怎么治河,怎么堵口,怎么不让洪水淹了庄稼、冲了房子。
可她想的,是怎么把黄河的泥沙变成田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