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虾米

晋王府。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光,星光疏淡。

七皇子陈尧睿收到了一份礼单。

是户部送来的,说是核账核完了,该补的补上,该扣的扣掉。

他翻了翻,发现自己的俸禄被扣了三成,理由是用度超标,逾制多处,按律当罚。

他放下礼单,靠在椅背上。

用度超标、逾制多处……

他想起自己府上那些东西,那些从杭州运来的绸缎,那些从凉州买来的马匹,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珍玩。

每一样都有来路,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每一样都够不上“逾制”。

可户部说逾制了,就逾制了。

陈尧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礼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太子府,书房,灯亮得一日更比一日晚。

陈元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盖遥的账册、养梧的邸报,还有廉砚从各处收来的消息。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的东西。

他看到齐王府最近在大量采购药材,看到晋王府新聘了一个账房先生是冉家举荐的,看到六弟营中有一批军械报损,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

那些消息,一条一条,散乱的,零碎的,像一地的珠子,没有线穿着。

他盯着那些珠子,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条线。

把二皇子的药材和七皇子的账房连起来,把六皇子的军械和九皇子的人连起来。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张网。

不是他织的,是别人织的。

那网的线,有的连着二皇子,有的连着七皇子,有的连着六皇子,有的连着九皇子。

可所有的线,都通到一个地方……

父皇的御案底下。

他登时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父皇是等着他们做等他们做得越多,网就越密;网越密,收网的时候,就跑不掉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灯焰跳了跳,把满室的影子都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心跳很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见了这盘棋的全貌。

站在棋盘边上的人,第一次低头,看清了所有的线。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又画了一条线。

这次,他把自己连了上去。

不是连到父皇那里,他够不着。

是连到那些最不起眼的点上:养梧的邸报,盖遥的账册,廉砚手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消息。

那些点,很小,小到没人注意。

可它们连起来,就是一张网。

不是父皇那种网,是他的,小的,密的,贴在地面上的。

不抓大鱼,只捞虾米。

可虾米捞多了,也能喂饱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钉在天上。

陈元璟想起廉砚说的话:“陛下等的,不是殿下不怕的那一天。陛下等的,是殿下怕了,还敢用的那一天。”

他现在知道了,父皇等的,不是他敢用那些人的那一天。

父皇等的,是他用了那些人,还能不让任何人发现的那一天。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袖中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那是他画的第一张网,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粝,像一件刚上手的绣活。

可它在那里,在他胸口,暖着他的心跳。

这一个月里,太子府的变化,没有人看见。

因为那些变化,发生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翰林院的养梧还是每天修史,可他的邸报,已经传到了三个省。

兵部的盖遥还是管军械账目,可他的账本,已经能对上齐王府采购药材的每一笔数目。

太常寺的一个小吏开始留意祭庙的用度,光禄寺的一个膳夫开始记下每天进出宫门的菜车,工部的一个工匠开始描摹京城九门的水道图。

那些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他们只是每天多留一个心眼,多记一笔账,多画一张图。

然后那些心眼、账目、图纸,通过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汇到太子府,汇到太子书案上。

陈元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些东西。

他看得很慢,每一件都看两遍,看完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东西锁进箱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开始回信,他的回信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

“知道了。”

“继续。”

“小心。”

那些字写在一张张极小的纸条上,被塞进菜篓子、药包、柴捆里,送出太子府,送到那些不起眼的人手里。

那些人收到纸条,看一眼,记住,然后烧掉。

他们不知道纸条是谁写的,只知道该做的事,继续做。

今晚,廉砚又来太子府。

廉砚走进书房的时候,陈元璟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天德雪灾,冻死牛羊三万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纸条,转过身。

“先生,”他说,“天德雪灾,朝廷的赈灾粮,走的是哪条路?”

廉砚的眼睛亮了一瞬:“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陈元璟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那是他让工部那个工匠画的天德山川图,不是官方的舆图,是工匠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条路,每一个驿站,每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图上一条红线:“官道经河东,过沧州,到魏州,这条路最快,可沿途有三个关口,都要查验。如果赈灾粮里夹了别的东西,过不了关。”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条蓝线上。

“商道,经太行,穿峡谷,到代州。这条路慢三天,可沿途没有关口,只有几个税卡,税卡的人是冉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廉砚:“先生,你说,七弟会不会在赈灾粮里夹东西?”

廉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茶盏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然后他开口:“殿下,这个问题,老臣答不上来。可老臣知道一件事……殿下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陈元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先生说得对。我以前不会问。因为以前,我只想着怎么不让别人害我。现在,我在想,怎么才能知道别人要害我。”

因为别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毒害了他的夫人,他不会想再无能为力,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不想成为父皇母后的负担。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十年积攒下来的……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是像一个人守着一块荒地,守了十三年,终于看见土里冒出了一棵芽的希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今天夜里,陈元璟坐在书案前,没有看那些消息,没有回那些纸条,没有画那些地图。

他只是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手里捏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墨汁聚在笔尖,越聚越多,终于滴落,一滴,落在纸上,洇开,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陈元璟徐徐提起笔,在那滴墨周围,画了一圈花瓣。

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薄薄的,透透的,像兰花。

画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朵墨兰,那花在他笔下,开得正好。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一轮满月,又大又圆,挂在太子府的飞檐上,把那片琉璃瓦照得惨白,他望着那月亮,望了很久,然后伸手,将窗关上。

满室的灯还亮着,烛台上的蜡已经烧了大半,蜡泪流了满台,凝成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着,慢慢浮上来,亮得他眼眶发酸。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那光稳了,直到那花不再晃,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更漏。

那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在数着什么。

数日子,数棋子,数那些他已经握住、和即将握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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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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