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复盘

三月二十九日,幽州。

这一日天色朗润,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闷。

卯时刚过,日光饱满的、金灿灿的,却没有前几日那种清透的亮,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闷闷地压下来。

庭中那株梨树上的白花,也已谢了大半,树下落了一层雪白的花瓣,被日光晒得发黄、发蔫,软软地贴在地上。

池水也失了往日的清亮,成了暗沉沉的墨绿色,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铜镜,映不出任何东西。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闷闷的、沉沉的天色,心里也闷闷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脚步声渐渐靠近,孟复停下讲课,慢慢退后,待陈昼眠进门后,他微微躬身:“殿下。”

陈昼眠站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平身,出去吧。”

孟复低头:“是。”

随后走出门,还贴心地关好门。

明明昨日才见过,他却发觉她的脸色很不好,脸上苍白里透着的青灰,更深了,也更重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一层薄薄的阴翳,笼罩着整张脸。

到池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他的功课,而是径直走到棋盘边,坐下。

“把你近日自己摆的棋局,复盘与我看看。”

陈昼眠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她没有提昨夜之事,没有提那个噩梦,没有提她的脆弱,没有提他的歌,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便不存在了。

魏仁正游近池边,从水中伸出手,将那几局自己左右手对弈、记录下来的棋谱,在棋盘上摆出。

那些棋局,都是他这些日子独自摆弄的,没有章法,没有策略,只是凭感觉落子。

黑子与白子,像两支军队,在他手下冲杀、纠缠、搏斗,充满了本能的冲撞与笨拙的围地,乱七八糟,不成章法。

她一一看过,时而摇头,时而微微颔首,视线在棋盘上移动,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思索什么。

忽然,她的指尖点在一处。

那是一处黑棋被白棋巧妙利用弃子取得外势的地方,他当时只是随手落子,根本没想那么多,不知怎的就成了那个局面。

“此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许,“你无意中用出了‘弃子取势’的雏形。虽是误打误撞,但直觉不差。”

魏仁正怔了怔。

他没想到,自己胡乱下的棋,竟也能被她看出什么“雏形”。

她的指尖又移向另一处,那是一处白棋贪吃数子却导致大龙被围歼的败着。

他记得那一步,当时只顾着吃那几个黑子,吃得痛快,结果自己的一大片白棋被人家围死了。

“这里,”她说,那赞许消失了,只剩下平淡的陈述,“便是典型的‘因小失大’。”

她顿了顿,从棋罐里拈起几枚棋子,将那一处重新摆出。

陈昼眠一边摆,一边讲解:“围棋十诀有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你当牢记。”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讲解得很慢,很细,一步一步,将那一处的得失、变化、优劣,一一剖析给他看。

“你看,你若当时不吃这几子,而是在这里‘跳’一手,便可与外围呼应,形成大势。贪了眼前的小利,失了全局的主动。”

她放下棋子,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有一种魏仁正渐渐熟悉的认真和耐心,还有一种希望他真能懂的期盼。

“棋道亦是世道。”陈昼眠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有时,看似吃了亏,丢了子,却赢得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未来的主动。有时,贪图眼前蝇头小利,反而满盘皆输。”

她又拈起棋子,将棋盘上的棋局与那张羊皮地图上的势力分布联系起来。

“你看。”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上一片黑棋密集的区域,“六弟南边的红子,看似占据了广阔‘边角’,地盘。但中腹,京城及中枢,空虚,他绝不可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搬来军队。”

她的指尖移向棋盘中央那片空旷之地。

“他若被蓝子二哥,或黄子七弟,从中央突破,再厚的边角也可能沦为孤棋。”

她的指尖又移向棋盘上几处零散的白子。

“而九弟的绿子,就像这些四处点入的‘试应手’,看似无关痛痒,却可能试探出对手的虚实,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比喻生动而残酷,魏仁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博弈,与她口中那些血雨腥风的朝堂斗争对应起来。

每一步棋,都可能对应着一次官员的任免、一场舆论的风波、一次军力的调动、甚至一次隐秘的刺杀。

他望着那棋盘,望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敬畏。

不是敬畏棋局本身,而是敬畏她,她能将那样复杂的世界,简化成这一方棋盘;又能将这一方棋盘,解读出那样复杂的世界。

“你的棋,还太直,太露。”陈昼眠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认真,“缺乏迂回,缺乏隐忍,缺乏对全局大势的判断。”

她顿了顿,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眼睛上。

“但这股敢战、求活的野性,未必是坏事。只是需要雕琢,需要学会‘藏锋’。”

藏锋。

魏仁正咀嚼着这两个字。

藏锋,把锋刃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可为什么要藏?刀锋不是越锋利越好吗?

他似乎懂,又似乎不懂。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靠向椅背,合上眼,解析棋局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需要休息。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声音低哑,“你自己,慢慢体会。”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思索更深远的棋局。

暖池内一片沉寂,只有棋子偶尔被拨动的轻响,和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青灰的脸,望着她那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她那靠在椅背上的、瘦削的、单薄的身子。

她今日没有提昨夜之事。

可他记得。

记得她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听他的歌。记得她说的那句“好听,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记得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魏仁正就忘不掉了。

窗外,那闷闷的日光渐渐移动,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被晒得越发蔫了,梨树下的落花,被晒得越发黄了。

她终于睁开眼,站起身。

“明日,我再来。”陈昼眠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她月白色的衣摆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拂过地面,像一片淡淡的云从地上流过。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棋盘,看着那些棋子,看着那些她指过的、讲过的、剖析过的地方。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她方才指过的那处,“弃子取势”的地方。

然后他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她指过的那处,“因小失大”的地方。

他望着那两处,望着那黑与白的对比,望着那“弃子取势”与“因小失大”之间的天壤之别。

藏锋、舍小就大、弃子争先。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然后他睁开眼,将那些棋子一枚一枚收起,重新开始摆棋。

这一次,他想试试,能不能不那么直,不那么露。能不能,学会藏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闷闷的日光,被沉沉的暮色吞没。

暖池内,那盏长明灯被侍从点亮,昏黄的灯光,照着那棋盘,那棋子,那伏在池边的、冥思苦想的鲛人。

他摆了一局,又一局。

输了,再来,输了,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望着棋盘上那局新摆出的棋,那棋局,似乎比前几日那些,沉静了些。

不再是那种一味冲杀、一味搏斗的野路子。

而是有了一些迂回,一些隐忍,一些她推荐过的东西。

魏仁正望着那棋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他在靠近她。

不是靠近她的身份,她的世界,她的算计。

而是靠近她说的那些话,她教他的那些东西,她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一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方寸间观天下的人。

他将那局棋摆好,没有收,就那么留在棋盘上,等着明日,让她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