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海

三月二十八日,幽州。

每天天一亮,范环就起身,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着,翻出长公主黄河的手稿,根据自己三十多年的治河经验,用笔在旁边做批注,等着她来,一起修正。

陈昼眠来得总是比他晚一些,不是懒,是起不来,她的身体比传闻中还要差。

有时候她来的时候,脸色白得透明,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走路时胳膊被钗岐扶着,一步一步,慢得像在雪地里走。

可她在石椅上坐下之后,拿起笔的时候,那双手就不抖了,稳得像钉在桌上。

她问他很多问题,从黄河的源头问起,问到河道的变化,问到堤坝的修筑,问到汛期的规律,问到堵口的方法。

有些问题很浅,浅得像一个刚入学的童子;有些问题很深,深得他想了半辈子也没想明白。

“范先生,黄河为什么总是改道?”陈昼眠问。

范环想了想:“因为泥沙。黄河的水,从上游带下来太多泥沙,到了下游,水流慢了,泥沙就沉下来,河床越垫越高,高了就得改道。”

她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什么,然后她又问:“那能不能不让泥沙沉下来?”

范环愣了一下:“不让它沉下来?”

“对。”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让水流一直快,快到泥沙来不及沉,是不是就能把泥沙带到海里去?”

范环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他想了三十年,也没想出办法。

让水流一直快……怎么快?上游修水库,汛期蓄水,旱季放水,用人为的办法控制水流的速度。

可那要花多少银子?要征多少民夫?要修多少年?

他不敢想。

可她在想。

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画着一张草图:一座大坝,横在峡谷中间,坝身上画着几个闸门,闸门下面画着一条线,代表水流。线条从闸门里冲出来,画得又快又急,像一把刀,劈开整张纸。

“先生,您看这个。”陈昼眠的手指点在那座坝上,“上游修坝,蓄住洪水,等下游需要水的时候再放。放的时候,水势就大了,快了,泥沙就冲得走了。”

范环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刚入工部的时候,也想过这样的东西。

可他没画出来,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他怕人笑话,怕人说他想入非非,怕人说一个水部司的小主事,也敢想修大坝的事。

可她没有怕。

她画出来了,画得歪歪扭扭的,闸门画得太大,坝体画得太薄,水流画得太直,一看就是没学过画图的人画的。

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的。

不是聪明,是勇敢。

“范先生,”她看着他,“这个,能行吗?”

范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久到石桌上的纸被吹得翻了一页,久到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才终于开口:“殿下,这个,草民想了三十年,没敢想出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有理解,有尊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范先生,”她说,“那我们一起想。”

括州。

鲁备到括州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他是工部的一个小官,从六品,在衙门里坐了三年冷板凳,他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一包干粮。

他没有去找国维,没有去找任何人,他骑着马,沿着河岸走,走了十多天,跟着地图,走了几百里。

他看见被冲垮的堤坝,看见被淹的田地,看见那些蹲在泥地里刨东西的人,刨出来的不是粮食,是烂木头,是破布,他看见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蹲在路边。

他下了马,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一个孩子,孩子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他走到村里,找到村长:“我是朝廷派来的,来修堤的。”

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大人,您一个人,怎么修?”

鲁备没有说话,他卷起袖子,开始搬石头。

村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搬。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蹲下来,搬石头,挖泥,垒堤。没有人说话。

从早干到晚,从天亮干到天黑。

鲁备的手磨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腿泡在泥水里,冰凉冰凉的,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修了多少里,不知道搬了多少石头,不知道在这条河边站了多少天,他只知道,水退了,地干了,庄稼种下去了。

孩子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种的秧苗,笑了。

国维知道鲁备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十日。

他坐在干净的院子里,喝着明前茶,听随从说,有个从六品的小官,在河边修堤,修了小半个月,修了十几里。

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他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括州赈济得力,百姓安居,秩序井然。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他够了。

至于做不做实事,会不会被御史弹劾……呵呵,御史里未必没有殿下的人。

鲁备站在堤上,看着那条河,河水清了,清得能看见底,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村里的人站在堤上,看着他走,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救了他们,有人跪下了,磕头。一个,两个,三个。

鲁备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着,走到堤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他们叫鲁备救星,他像一阵风,刮过去就看不见了。

可他们记得。

幽州。

酉时末,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月光,星光也疏疏淡淡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在天幕上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光太淡,太远,照不进庭院,也照不进暖池,庭中那株老桃树,在夜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偶尔有风吹过时,才能听见枝叶摇曳的簌簌声响,细碎,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暖池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灯是琉璃制的,灯罩是淡青色的,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朦胧。光是暖暖的、柔柔的,却照不远,只照亮了池边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便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魏仁正浮在水中,正准备歇息,连日来的习字、念书、听她说那些事,让他也有些疲惫了。

他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闭上眼睛,准备就这样睡去。

忽然,门外传来锁钥轻响。

那声响极轻,极细微,若不是此刻万籁俱寂,几乎听不见。

咔,一下;咔,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门,却又怕惊动什么人,动作压得极轻极慢。

魏仁正睁开眼,望向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裹着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将门合上。

动作很快,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落叶,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那人站在门边,停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的昏暗,然后,她抬起手,将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推。

灯光照在那张消瘦的脸上。

是陈昼眠。

魏仁正怔住了,她从未在夜间来过。

从未。

她今日穿着黑色斗篷,那斗篷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斗篷的面料是厚实的锦缎,泛着沉沉的光泽,像是新制的,又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物,斗篷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皮毛,在灯光里微微闪动。

斗篷下面,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月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用簪子绾住,就那么散散地垂下来,披在肩上、背后,乌沉沉的,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色,比白日里更差。

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更深了,更大了,像两片永远洗不掉的墨渍,深深地嵌在眼眶下面。

可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神情。

她站在门边,扶着门框,微微喘息,十分清浅,却被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急促与紊乱。

她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灯光里微微闪光,她的眼神,与白日里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沉静的、通透的亮,而是一种惊悸的、未定的、像是刚从什么噩梦里逃出来的慌乱。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魏仁正从水中浮起,愕然地看着她。

“殿下?”他唤道,声音很轻。

她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像是要将那些惊悸压下去。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池边。

那步履,比白日里更慢,更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到池边,她扶着栏杆,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墨玉池壁,然后,她将斗篷解下,扔在旁边的石凳上。

斗篷下面,寝衣越发显得单薄,她的身形消瘦得惊人,锁骨深深凹陷,月白色的寝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她坐在那里,靠着池壁,闭着眼,喘息逐渐平息,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魏仁正的心门。

良久,陈昼眠才睁开眼,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的沉静与通透,只有一种**裸的、不加掩饰的脆弱与孤独。

“做了个噩梦。”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惊悸,“醒了,睡不着。”

她顿了顿,那目光移向昏暗的池水。

“想起你这里……还算清净。”

魏仁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苍白的、汗湿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那双惊悸未定的眼睛。

她靠在池壁上,望着那幽暗的池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梦见……海。”

她顿了顿,目光空空的,没有焦点。

“很大的海,黑色的浪。我在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看见很多……熟悉的脸。他们在岸上,看着,笑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她闭上眼,那肩头微微颤抖:“水很冷,像……像二月箭伤时流出的血。”

魏仁正心中一阵紧缩。

他游过去看着她,看着那颤抖的肩头,看着那苍白的、汗湿的脸,看着那闭着的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她肩上的那道旧伤,想起她阴雨天按着左肩的手,想起她咳血时快速收起的手帕,想起她高烧昏沉时的呓语。

他游近池边,伸出手。

他想触碰她。

想握住她那扶着栏杆的、冰凉颤抖的手。

想告诉她,别怕,那只是梦,这里很安全。

可他的手,在即将触及她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看着她,看着她那紧闭的眼,颤抖的肩,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触碰她。

他只是一条鲛人,是被她囚禁在这池中的异族。

他有什么资格?

可他的手,就那么悬着,久久没有收回。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那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沉默在昏暗中蔓延。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夜晚,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不适,只有一种静静的、彼此相望的、什么都不用说的东西。

“你能……唱支歌吗?”

她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请求里没有命令,没有期待的意味,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像以前那样,海里的歌。不要词,只要调子。”

魏仁正点头。

他沉入水中,只露出肩颈,然后,他闭上眼睛,哼起一段古老的、缓慢的旋律。那是鲛人族的摇篮曲,在月夜里,母亲们会哼着这样的调子,安抚受惊的幼崽。

这种摇篮曲的旋律简单,往复回环,没有复杂的转折,没有高亢的起伏,只是低低沉沉地哼着,像月夜下平缓的潮汐,一下一下,拍打着宁静的沙滩。

魏仁正的声音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绵长,带着海水深层的脉动,充满原始的、抚慰的力量。

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在封闭的暖池里回荡,回荡也是柔和的,一圈一圈,像水波荡漾,驱散了夜的寒冷,驱散了噩梦的余悸,驱散了所有不安的、惊悸的、恐惧的东西。

陈昼眠听着,听着,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池壁上的肩背,缓缓松弛;那扶着栏杆的手,缓缓垂下;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她滑坐在卧榻,背靠着冰冷的墨玉池壁,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最后一圈涟漪,消失在平静的水面。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仿佛睡着了。

魏仁正睁开眼,望着她,望着她闭着的眼,放松的眉,微微起伏的胸口。

心跳的起伏很浅,很轻,却平稳,均匀,不再有方才那种急促与紊乱。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只是静静地浮在水中,望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唤道:“殿下?”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软软的、放松的东西。

“好听。”陈昼眠说,声音轻轻的,像梦呓,“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再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一个靠在池壁上,一个浮在水中。

灯光昏黄,水波轻荡,时间仿佛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无声的、却又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

又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了惊悸,没有了慌乱,只有一种柔软的、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映着灯光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缓,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她拿起那件黑色斗篷,重新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斗篷将她整个人又裹了起来,只露出那张苍白的、却已不再那么惊悸的脸。

她走到门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许多许多东西,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那么看着,看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魏仁正点头。

她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门轻轻合拢,落锁声几不可闻。

咔。

暖池内恢复寂静,只剩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摇曳的烛火。

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她身上的药香,一丝夜露的寒意,一丝惊悸过后淡淡的、安然的余韵。

魏仁正沉在水底,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盏灯,望着那摇曳的烛火,望着那残留着什么的空气。

他心中波澜难平。

夜访、噩梦、脆弱的倾诉、前所未有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她来了。在深夜,在惊悸之后,在所有人都无法触碰的时刻,她来了这里,来了他这里。

她说,想起你这里还算清净。

她说,你能唱支歌吗?

她说,好听,比御医的安神香管用。

她信任他。

在那一刻,她信任他。

之前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闭上眼睛,回想她方才靠在池壁上的样子,回想她那闭着的眼、放松的眉、微微起伏的胸口,回想她最后看他的一眼。

那眼中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沉重的责任。

她信任他。

他不能辜负那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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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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