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三月尽了

三月的最后一日,春光愈盛。

暖池外的庭院里,桃花开到极艳。

粉云匝地的盛景虽已过去,可枝头仍有残存的几朵,倔强地开着,在日渐浓密的绿叶间,像几点不肯褪色的胭脂。

梨树的花早已谢尽,枝头冒出嫩嫩的新叶,浅浅的绿,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有风吹过时,那些新叶便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些香气,偶尔被风送入室内,桃花的甜香,梨花的清芬,还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从窗牖的缝隙里透进来,与暖池惯有的药味、水汽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气息。

长公主陈昼眠安排孟复给魏仁正的“教学”仍在继续。

内容越发杂驳。

除了常用的字词,孟复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宫廷称谓,陛下、殿下、娘娘、主子;一些官职的名称,尚书、侍郎、郎中、主事;一些地域的特产名字,岭南的荔枝、杭州的丝绸、蜀州的锦缎、天德的皮毛。

孟复仿佛在为他描绘一幅更细致的人类世界图景,让他透过这些词,看见那庞大帝国的轮廓。

陈昼眠常常在旁边处理公务。

封地各处的消息,依旧纷至沓来。

七皇子陈尧睿的加冠礼顺利完成,正式开府。

那日她收到消息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可魏仁正看见,她的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很快,很轻,却被他看见了。

六皇子陈烨霖的属下再次请求增拨剿匪粮饷,那请求的奏疏,她看了,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然后丢在一边,没有再提。

二皇子陈尹祥依旧沉寂,沉寂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可她明白,那石头底下,藏着东西。

太子陈元璟那边传来些捕风捉影的“荒唐”传闻。

她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那摇头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魏仁正分辨不出。

九皇子陈阳硕与阮家的捆绑越发紧密。据说,阮籍庭又上了什么奏疏,又得罪了什么人,又惹了什么事端。

她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旁观者的兴味。

陈昼眠处理这些信息时,越发沉默。

有时只是听着,不置一词,有时只是看着,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在看孟复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下棋时,那神色才略微松弛,仿佛那些事,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消息,那些人,那些事。

魏仁正的语言能力进步显著。

他已能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发音虽仍带着鲛人特有的那种低沉共鸣,但已清晰可辨,不再让人听着费力。

他不再只是听,开始能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某个词的意思,孟复提到的某件事的后续,某个地名的由来,她也会回答,有时详细,有时简略,却从不敷衍。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她看孟复教授,他学习。

她偶尔倾吐那些算计与疲惫,他安静倾听,偶尔给予最笨拙直白的回应,像那句“活着”,像那句“药苦”,像那句“都苦”。

她煮茶时,他便在池边等着;她弹琴时,他便在水中听着;她累了不想说话时,他便轻轻拨动池水,让那水声陪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池水,可池水,仿佛不再是阻隔,而成了一种联系。

逃跑的念头,似乎真的沉入了记忆深海。

不是放弃,不是认命,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陪伴”中,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

锁链仍在,可他的目光所及,已不止于水池四壁,他透过她的言语,窥见了一个巨大、复杂、美丽又残酷的人类帝国。

而她是那个帝国漩涡中心的一片落叶,飘摇着,挣扎着,却始终不曾沉没。

他看着那片落叶,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好奇,到现在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知道,每日清晨,他会望向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等着那月白色的、浅青色的、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等着那淡淡的药草香飘进来。等着她开口,说:“今日教你……”

等待,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暖的、看上去永远不会改变的习惯。

可他心里清楚,会变的。

她说的那些话,那些预言,那些预感,都告诉他,会变的。

那盘棋,快到终局了。

那即将到来的风雨,快要来了。

傍晚时分。

那沉闷的、暴雨将至的天,在傍晚时,竟透出一线霞光。

霞光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个庭院染成一片绚烂的锦色,金红的,橙黄的,浅紫的,淡粉的,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这霞光照着,仿佛又回到了花开时节,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梨树的新叶,也成了金绿色,亮闪闪的,像缀了无数碎金。

暖池内,那霞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锦色,锦色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无数片彩色的金箔在水面跳跃。

陈昼眠看着孟复结束了一日的教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绚烂的云霞。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

月白色被霞光染了,也成了暖融融的、带点粉的颜色。她的脸上,也被那霞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让那苍白的、青灰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冰冷遥远。

她望着那云霞,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颜色,望着那即将消散的、最后的光芒。

冷不丁,她轻轻开口,念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词句优美,却浸透了哀伤。

魏仁正听懂了“花”,听懂了“春”,听懂了“雨”,听懂了“风”。

他感受到了那份时光易逝、风雨无常的怅惘。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三月尽了。”

她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望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澄澈的眼睛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平静,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东西。

她对他嘴角微微弯起浅笑。

“该来的风雨,也快来了。”

她顿了顿,那笑容淡了,散了,被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取代。

“魏仁正,这两个月,谢谢你。”

魏仁正怔住了。

谢谢?谢什么?谢他的陪伴?谢他做她的树洞?谢他让她在无尽算计中,还有一方可以暂时卸下心防的天地?谢他那句“活着”?谢他的歌?谢那块田黄石,他真的懂了?

他不清楚。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苍白的、被霞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通透的、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意思?你要离开吗?为什么突然要谢谢我?你说清楚,别把我一条鱼留下。

她没有等他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许久不曾动,心里拧着疼,好似她长成他的血肉,不可分割,一旦分离便是血肉模糊。

窗外的霞光,渐渐暗下去。

7月3日有事,请假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三月尽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公主的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