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暻的视线随严翼庭的动作牵动,看向他的脸。
锋利的下颚线勾勒出硬朗的面部线条,一双眼中神采飞扬,如同雄鹰展翅,他的嘴唇偏薄,此刻勾唇笑起来的模样有些不着调。
魏暻不知怎的,一句话不说,就兀自挪开了视线,甚至试图侧过身子,严翼庭以为魏暻仍是打算不收下他的礼物,急中生智之下,干脆站起来将袋子精准掷进魏暻身前的抽屉里。
“我以后可能还需要你。”
严翼庭回身时这样对魏暻说。
魏暻听着耳畔某个瞬间掠过的温热气息,伸手捏了捏有点发痒的耳垂。
良久,大概是觉得再拒绝下去实在不太像回事,魏暻终于接受了。
其实,他并没有撒谎,胃口小是真的,午餐时只装了一小碗饭,负责添饭的阿姨还以为他不知可以免费续饭,特意提醒了一句,魏暻只囫囵吞枣地点了点头,抱着小碗,独自躲在角落用餐去了。
即便是小碗,配上青菜汤,魏暻到了晚餐饭点依旧不觉得饿,在步行回家的路上,街边的提灯半亮不亮,周围只有微凉的夜风吹过。
那袋烤鸭肉被魏暻揣在怀里,他一边看路,一边撕起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烤鸭肉留到夜间放久了,肉质略微硬柴,但相配的佐料仍然风味十足。
或许因为这是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搭话的人相送的礼物,魏暻格外珍惜,犹豫一阵后,只舍得分出两块肉给往日常投喂的野猫。
夜风将魏暻的头发吹得撩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压好,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摸了摸野猫的头,感受着掌心毛绒的触感,魏暻凑近了一点,小声跟它商量道:“作为补偿,下次给你多带一点鱼干好不好?”
野猫张开獠牙,瞪了他一会,喵喵叫了几句,从魏暻的手掌下钻出来蹭他的皮鞋,魏暻迟钝片刻,往后退两步,“这个不能吃……”
魏暻揪着野猫后颈,将它往远处拎了一段距离,另一只手指着脚下的皮鞋:“是我的新鞋子,今天第一次穿呢。”
魏暻盯着不远处发出淡黄光的提灯,冷白的肌肤衬得似白玉,面容淌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被一个人踩着了。”
“谁踩着你了?”
严翼庭卧在诊室病床上,从上到下扫视着一裤子脚印的陈子希,满口低哑魅惑的公鸭嗓都遮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陈子希从桌边抽了几张纸巾擦底下的裤管,莽足了劲搓,他的脸色臭成猪肝色:“韩玉舒他不知是抽风了还是怎么了,我瞧他在浮花醉影被野男人欺负,念着旧时情分主动帮了他一把。”
陈子希咬牙切齿道:“结果这孙子非但不领情,还对一阵儿对习拳打脚踢,疯了吧。”
严翼庭回忆起七年前韩玉舒正经的模样,不太确信:“确定是他么?在浮花醉影?”
浮花醉影位于江阴城最富裕的香槟路,是全城富家子弟会聚一堂的娱乐会所,最大的销金窟,过往今来数不清的人在里头赌博而一点点被红人眼的势利之欲拉拽入无底深渊,最终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自他们几人念军校的时候起,浮花醉影便存在四十多年了,一直声名在外。
对于军校的学生而言,浮花醉影的一切都是禁忌,不可沾染一丝一毫。
曾经有几个同校学生受人蛊惑,趁着假日混入浮花醉影,但念着校规校纪不敢耍太大,只在里头玩牌,不过押了些注,一不小心手气不好,欠了点小债,他们不太在意,结果正是因为这个疏忽,归校后在寝屋内被巡管发现了带着浮花醉影印章的欠条。
次日一大早,那几人被拉到全校师生面前通报批评,并当众挨了整整五十下军棍。
几人前些日子在浮花醉影有多迷离舒爽,那日被拖到中央广场上打得皮开肉绽时就有多狼狈。
每个班的人统一站成长长的纵队,魏暻在集合这件事上总是提得个大早,他不知此番是为了观摩这种场面,立在第二排的最佳观位一动不动,只微微睁大眼睛。
严翼庭紧随其后,耳边响着周围人看热闹的唏嘘声和挨军棍人的凄厉惨叫声,他身子往前倾,将下巴抵在魏暻肩头,手指捻过魏暻鬓角的小碎发把玩,扬了一下脸,道:“你以后可不能像他们那样学坏。”
魏暻的睫毛上下翻动,微微挨了一下严翼庭身前,似乎不太认同严翼庭极像规劝的言语:“我哪会那样。”
“你跟我保证。”
魏暻侧过脸,微微拧眉:“你有点无聊。”
毕竟当时在魏暻来看,只要他没这个意愿,浮花醉影就是极其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存在。
严翼庭见状,揉着魏暻的肩膀开玩笑道:“这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说不准……等哪天,你就跟浮花醉影里的人扯上关系了呢,毕竟江阴就这么大。”
“关系可不是你嘴上说的那般好扯,更何况我也没那个闲心。”
严翼庭将话头兜回去:“那你为什么不作保证?”
“我那是……”魏暻一愣,推开严翼庭搭在肩上的手,正欲争辩。
然而推到一半却突然间撒手,魏暻自语说了句什么,偏偏此时那挨军棍的几人发出整齐的一声嚎叫,弄得严翼庭没听清楚。
魏暻就在这时神奇地顺从他的话:“现在与你保证,我绝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子。”
韩玉舒当时也在场,同样目睹了几人受罚的全过程。
对于韩玉舒这个人,严翼庭不太了解,只记得他出身书法世家,家教森严,其祖父的书法作品不论是古物市场还是洋楼拍卖会上值极高的价位。
因此,听闻韩玉舒现下竟现身浮花醉影,算是给严翼庭带了一份难以置信。
陈子希坐在病床边,没好气道:“这孙子化成灰我都认得,而且,他分明也一眼认出我来,偏要装作陌生人。”
严翼庭有点好奇,问:“你说的野男人,是谁?”
提到这个人陈子希便两眼冒火:“许绎昌。”
严翼庭皱眉:“许?”
“许都督府的那个许,他是都督的侄子。”陈子希愤愤地说,“我帮海关部牵线的时候经常见着他,他总是擦线,但每到关键时刻,又总有人冒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简直跟条活鳗鱼一样难抓。”
严翼庭七年前在都督府小少爷的生辰宴上不远不近见过许绎昌一面。
那时许绎昌便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纨绔风流,被他纳进都督府的小妾都糟蹋得不成样子,只不过那许都督有意袒护,据说花大价钱包装了一番好形象,给送进海军总务厅挂了个秘书处的文职。
严翼庭:“许绎昌怎么会与韩玉舒……”
“我也想不通啊,他好端端的,当年总成绩全校第一,现在竟然沦落到成为浮花醉影里的人。”
陈子希又继续吐槽了几句,二人聊到最后,从他的字里行间,可见其与那两人在这几年来积攒的恩怨不小。
“建议你还是回去换条裤子。”严翼庭咳嗽两声,摸了摸鼻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脂粉味?”
陈子希瞠目:“真的假的?”
严翼庭刚要回复一句千真万确,陈子希自个儿先接上去:“难怪……我在医院走廊路过的时候就有点纳闷,为什么都在看我?”
严翼庭一时间没控制住,抖着身上的被子笑出了声:“我们清正廉洁的陈少校貌似被误会了呢。”
听着严翼庭断断续续的公鸭笑声,陈子希满脸抓狂,他腾地站起来:“我现在就走,下回再来看你!”
严翼庭的笑声还在继续,直到被爆炸冲击力冲撞的腹腔都有些隐隐作痛了才停下。
他探身将落下的报纸卷回来,原本想当着魏暻的面装模作样,结果失策,这份日报很早的时候借来的,直到现在还没仔细看过两页。
他浑身半仰,躺着靠在身后立起来的枕头上,单手抓握着报纸,若是膝盖没受伤,现在估计已经翘起二郎腿了。
“三月二日,魏公馆私募搭建的全江阴最大戏台完工在即……”
仗着旁若无人的诊室环境诊,严翼庭懒懒散散念着日报上的最大头条,“传言搭建资金约……”
严翼庭还没念完,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
竟然是……
魏暻。
严翼庭差点又没拿住报纸。
魏暻带上门,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严翼庭,下一秒飞快收回视线,他一句话都没说,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淡然,但严翼庭似乎又感知到一点冷意。
魏暻没有在病床边停留片刻,径直朝不远处的办公桌走去。
严翼庭瞧着他大概是在收拾什么东西,主动打破沉默:“魏医生。”
魏暻动作微顿,严翼庭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将身子撑起来,眸子里的笑意未散,很适合搭讪:“这么着急要去做什么呢?”
魏暻垂下眼睫,低头在抽屉下方的矮柜里翻找:“东西落这里了。”
严翼庭点点头,继续道:“什么东西啊?”
魏暻吐出一个字:“书。”
严翼庭想到了某个硌人的触感:“《飞鸟集》?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
魏暻微怔,大概是没想到严翼庭仍记得这本书。
“不是。”安静了一分钟后,他回答。
办公桌的位置位于诊室内的方位与魏暻的休息室拥有类似的布局,魏暻抱着一本书,途经病床边时,严翼庭倏地挺身,去瞄那本书。
面对严翼庭突然其来的举动,就像不久前伸出的那只手一样,魏暻心脏连连跳了几下,那本神秘的书被他牢牢护在怀里,严翼庭在魏暻的层层掩护下只能窥见黑色的书封。
看的出来魏暻没有与他分享的意愿,严翼庭一笑而过,调转话头:“魏医生现在也喜欢看书啊。”
魏暻不留余光看他,只从鼻腔中闷闷地嗯了一声,严翼庭目不转睛,不放过魏暻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动。
他暗暗吸了口气,怎么感觉……魏暻真的对他有点冷淡啊,至少与最初在这里进行紧急包扎的时候相比……
泰戈尔《飞鸟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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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浮花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