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走完的路

魏暻将书揣得严严实实,忽略不远处某个存在感强烈的视线,目不斜视地推门而出。

门刚朝外敞开,一股浓郁的脂粉味瞬间溢满鼻尖,随着稀薄的空气将人整个肺腔都灌满。

魏暻蹙眉,被刺激得低咳一声,顷刻间捂住口鼻。

陈子希急着回部队宿舍一身干净制服,他出了军医院刚坐上军用车,同行负责开车的海军随口提了一句任务进展,原本打算闭目养神的陈子希突然间记起,方才光顾着跟严翼庭聊韩玉舒,将需要告知的事抛在脑后,这会儿火急火燎赶回去。

甫一爬到严翼庭诊室所在的楼层,陈子希大步奔过去,气还未顺匀,在门口正正碰上魏暻,见着魏暻一身灰衬衣抱一本书的文弱模样,差点冒出时空错乱的念头,以为置身念军校的时光。

待陈子希扶着门框回过神来明白此刻见到的是谁时,他从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惊呼:“我靠!”

魏暻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匆忙间站定,低眉警醒道:“诊室内外禁止喧哗。”

随后头也不回消失在医院过道走廊深处。

陈子希瞪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几秒后冲到严翼庭床沿,指着他:“你们……怎么回事?”

“这……怎么说呢?”严翼庭故意道,凌厉立体的五官上,表情很犯愁。

“不是……”陈子希顿时眉飞色舞,“你才刚到江阴啊!”

严翼庭装模作样深吸了一口气,忘记周围都是脂粉味,给他呛了一下:“咳,你不是都看见了。”

陈子希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这里可是军医院,他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说不准……他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严翼庭微眯着眼,唇角飞扬,笑得春风得意。

“这样吗!”陈子希盯着严翼庭,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突然间低下音量,“瞧你这么自然,想必他不是第一次来看你了,说说,到哪一步了?”

严翼庭眨眨眼,报纸被他卷成桶握在手中把玩,拖着声调慢悠悠道一句实话:“治疗的时候,是他帮我脱的裤子。”

见陈子希脸色立马变了,严翼庭绷住笑意,他这一副模样在陈子希眼中好比碰见大好事得瑟中蕴着羞涩。

“你们这,也太快了。”

安静了几秒,陈子希清咳了两声,他人高马大地立在那,经严翼庭刻意引导,脑中涌上的一大堆不该想象的精彩画面。

严翼庭挥舞着报纸,轻微摇着头舒爽地叹出一口气。

陈子希抱肘问他:“那你们这个情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走之前没走完的路吗?”

严翼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语气整得玩心散半。

他愣了片刻,在那个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他伸出了一只手,力度轻柔,一下一下抚摸着魏暻比过去还要瘦削的脸颊,魏暻整个人犹如绷紧的弦,双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即便视线落在其他地方,却也窥见一丝抗拒。

诊室内寂静无声,另一头办公桌正对着的窗台大敞开着,不知何时连风也吹不进来了,严翼庭扔下报纸,无言提了一下领子,以此缓解胸口处堆积的闷热。

严翼庭不经意扫过落在不远处的报纸,摊开了一半,展示着他未读完的那一页,他盯着表面上占地最大的一个部分,盯着那个“魏”字,良久,他听到自己说:“是。”

陈子希点头:“我还是那句话,祝你们成功。”

“好啊。”

陈子希重新坐下来:“对了,我还有件正事,忘记跟你说。”

严翼庭直起身:“什么,跟你身上的脂粉味有关?”

陈子希表情微僵,伸出手指划了一下颈部被匕首割后的浅疤:“呃不完全算,你还记不记得在船上的时候那个点燃引火线的男人?”

严翼庭回忆了一下,道:“他点完之后打算跳水跑路,再接下来就是爆炸了,你这话问的,是不是海军后面抓到他了?”

陈子希有些气愤,道:“对,派出去抓捕的海军在临近码头的一座孤岛上找到他时,他已经被挑了手筋脚筋,法医鉴定为生生放血而死。”

“不过好在通过搜身,海军从他身上翻到了一个线索。”陈子希从胸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严翼庭接过,那纸条约莫两纸宽,经过一小段时间的海水浸泡,上面布满了长短不一的粗粝折痕,他注意到纸条正中央的标志性印记:“这是……”

“浮花醉影的欠条。”

陈子希一拳砸向病床,“所以我顺着这个线索亲自去了一趟,但那里前台的小姐告诉我,验单的人正巧不在,必须等到四号,这事只能先搁着。”

“接着,便是我离开的时候,撞见了韩玉舒与许绎昌。”

严翼庭翻看着这张欠条,想起七年前在中央广场耳听得来的传言,皮开肉绽的惨叫,魏暻碎发在指尖柔软的触感。

然而提起魏暻,严翼庭又无可避免地回想,方才魏暻对他淡然到有些疏离的态度。

膝盖上仍然放置着冰袋,严翼庭突然伸手去碰,嘶,感受到与心尖处一样的冰凉。

“你腿疼了?”陈子希见他这副模样,问。

“……可能有点。”严翼庭脸上来自编造获得的笑容早就消失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严翼庭将欠条还给陈子希,陈子希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严翼庭突然叫住他。

“咋了。”

“帮我联系一个人。”

*

魏暻将书裹在怀里,踩着青石板路原路返回。

耳边流淌而过的集市喧嚣不着痕迹间千变万化,又似乎始终如一。

魏暻沿着靠着城中心区域的一条街道走,两侧门口热闹非凡,大多是提供高等住宿条件的旅馆和酒楼。

魏暻的居所掩藏在两座茶楼背后的老式小巷内,从这里开始出发,需要再跨过一条横向的陵水路。

陵水路不久前经官府的手翻新了一整条沥青路,经风干后触感更加平滑。

魏暻靠近时,前方排列了四五辆高大货车,正中央则停着一辆福特轿车,正巧阻断了魏暻的路。

两路之间相夹而得的区块原先很平坦,现在已经改出一座地基。身装棕色工服的工人陆续从货车内搬运白色大砖,在划白线圈起来的地方堆成一座座小山丘。

从福特轿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灰西装内衬的男人,他绕到后车厢,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人挺着肥肠大肚下来,神色倨傲地扫视前方正正奔力搬运的工人门。

“马上就要到开宴的日子了,你们这群垃圾家伙,现在竟然连个像样的毛坯楼都没有?!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到底有没有将我们大日本帝国看在眼里?!”

他随机揪住一个工人的衣领,怒火冲天地吼道:“啊?!”

工人被吼得一愣一愣的,急忙解释道:“坝子先生,我,我们等来政府的批条才过半个月,批条一下来弟兄们立马开工了,这……现在有这效果已经尽力了,再快实在不行了,求您通融一下吧……”

“通融?”

禾宗坝子嗤笑一声,“通融你们这些低贱的下等人?你们有这个资格跟我提通融?眼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的别墅必须建好!否则就命人剁掉你们每人一根小指头!!”

周围的工人吓死了,几乎围成一块跪下来给禾宗坝子请求他能大发慈悲延缓工期。

禾宗坝子哪里肯听,一个劲地放狠话,语气犀利至极,甚至一气之下将眼前那名无辜的工人踢倒,皮鞋鞋根用力碾压那工人的五指,工人刹时发出痛苦的哀嚎。禾宗坝子听到这种从凌虐中产生的声音,才满意地收回脚。

魏暻见状,拧眉小跑过去,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蹲下来将那名受伤的工人扶起来,从怀中抽出一块干净的方巾,按压包裹住工人受伤的手指。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且一路跑目不斜视,全心关注着这个受伤的工人。

禾宗坝子还站在那里没走,见魏暻突然冲过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光顾着给下等人处理伤口,完全就是拿他当空气,禾宗坝子又怒了:“喂!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见到我这个大日本帝国的军官,怎么不问好?!”

魏暻等包裹清楚工人的手指,又从身上取出一小瓶自己平时应急随身携带的碘伏,递给工人。

“回去休息的时候,清水洗后记得涂一涂,之后拿干净的布包好,小心沾水。”

工人连忙低头道谢,魏暻无视一旁禾宗坝子愈发愤怒的眼神,轻推了工人一把,“快走吧。”

“诶……多谢先生,多谢……”

另外几个工人立即扶着那人赶去休息的地方,逃命似的,可见他们不止一次受到这个日本军官的压迫。

禾宗坝子瞪着魏暻:“喂!你耳朵聋了吗?我在与你对话!!你竟然敢无视我?”

魏暻看了他一眼,平淡而有礼,道:“坝子先生,你的车停在路中间,有点碍地方了。”

说着,他头也不回便要沿着原来的方向走。

禾宗坝子从未被人如此不放在眼里,更令他气愤的是,这个人看起来还是个无权无势的中国人。

他对着身边沉默寡言的中国助理道:“去,给我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下等人抓回来!”

:这个作者更新的时间有点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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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未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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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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