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么不搭理我

魏暻换下白大褂,披上一身灰衬衣,整理清楚诊室内的案本后,下了楼梯,从军医院的后侧门走进一条墙壁斑驳的窄道,沿着脚下青石板路拐到街头。

“新鲜的桃花酥……杏仁饼儿……”

“先生,来尝尝我家的糖糕吧!住在使馆的洋贵人都称好呢!”

年年春时,江阴城总是浸润在花香腹郁之中,彼时正午艳阳高悬,挥洒金灿,街头巷尾摆摊的民众的吆喝声与空中的淡淡水汽浓缩在一块,揉碎光线氤氲出磷磷浮尘。

魏暻隐没在街上来往的行人中,光线有点扎眼,他时不时抬手遮掩,目光在周身摊位逡巡一圈,最终停在不远处的一家点心铺子上,许是位子对着街角靠后的方向,门前较为冷清。

魏暻掀开铺门前的布帘,入眼便是一座红木柜台,掌柜双手支肘靠在柜台边,因着买客稀少频频打肫。

魏暻确认了一会儿,伸手轻叩柜台。

掌柜神情恍惚,立刻转醒,满是歉意道:“先生您好,请问需要来点什么?”

他拍着柜台,扬声招呼来一个青年,青年抱着一排点心,呈给魏暻看。

魏暻指着其中一块,道:“包两份玫瑰酥,七日后送到城南魏公馆。”

青年连忙记下,小声嘀咕:“喔,竟然是魏公馆的单儿。”

魏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掌柜笑着接下,“哎,先生放心,我们必定准时送达。”

魏暻点点头,问:“请问能留张字条么?”

掌柜:“当然可以了。”

青年当即领着魏暻到铺子角落的桌案前,替魏暻研好墨,魏暻提笔在棕纸上认真写下几行小巧的楷书,许是在军医院草写医嘱久了,他的楷书字里行间已经难掩凌厉的笔触。

近年时常念你,闻你归期在即,我喜不自胜,适因业务缠身,若未如愿会面,祈谅解。

魏暻

*

严翼庭独自一人待在诊室内,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着一份少尉从隔壁病房借来的江阴日报,百无聊赖地看着。

门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严翼庭四下张望一番,将报纸放在面前摆出一副完美的角度,接着他身体后倾,板直好脊背。

曾经在学堂,教书先生怎么教都学不成的端正坐姿叫严翼庭多年后几秒间便在病床上融会贯通,摆出一副标准的样。

门开了,严翼庭立刻垂下眼,本欲思索如何朝魏暻提起一个好话头,不至于冷场。

那人走到了病床边,灯光打下淡灰阴影,严翼庭瞧着,魏暻果然瘦了许多,光是影子便如此纤细。

直到那人蹲下来,将拖盘摆在小柜上,整个人踏进严翼庭的视野范围。

严翼庭的手里的报纸差点没拿稳。

护士见状连忙过来扶了一下,“哎,少校你现在单手不太方便,最好要有亲近的人陪同呢,这样也恢复得快一些。”

严翼庭扯了扯嘴角:“嗯,他人不在?”

护士:“少校是指谁?”

严翼庭闭眼抚额,叹气般:“魏医生。”

“魏医生?他今天下午以后没有值班的,现在应该不在医院。”

“那他明天会来吗?”严翼庭问。

“明天上午有查房。”护士回答。

“那后天呢?”

“后天……下午好像会开始值班。”

“那……”

护士为严翼庭换好了冰袋,站起身,面露疑惑:“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严翼庭咳嗽几声,手面抵着鼻尖遮住半张脸,语气随意:“没什么。”

“只是待在这么太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话解闷而已。”

护士没有怀疑,点点头:“那少校还是需要亲近的人。”

严翼庭无言以对,只好附和道:“嗯,打扰。”

护士离开后,诊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长蛇般的新生队伍最终停在一栋四层红漆楼下,所有人在教师安排下按身高排成分排成三列纵队。

余新杭捏着一张纸,五六十的年龄,脊背微微凸起,时不时扶一下细圆框眼镜,一步步从每位站好的学生面前经过,走到严翼庭前方青年面前的时候,余新杭看了眼名单,复而看向他,一字一顿:“魏、暻?”

青年低低“嗯”了一声,他的手指缩在背后,一点点抓紧衣角,严翼庭这个站位观得一清二楚。很紧张?

所幸余新杭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继续点其他人的名字了。

青年紧绷的肩膀立马松懈下来,手也放开了衣角。严翼庭一腿支撑身体,另一条腿地痞一般伸来占领一大块土地面积,他突然出声。

“魏暻。”

青年才放松的身体肉眼可见僵硬,他有些迟钝地扭头张望,似乎企图寻到声音的源头。

严翼庭抱肘,又唤了一声。“魏暻。”

青年更加慌乱了,却偏偏不出声应一句,沉默着闷头找人。

直到他第三次揉皱衣角时,严翼庭没忍住,径自靠前站了一会儿,青年的墨绿衣领不算高,露出大部分脖颈,边缘随着对方探头的动作上下轻扯,后脖颈低处的一颗黑色小痣若隐若现。

严翼庭趁对方不注意,触了一下那颗小痣。

青年猛地回过头,黑石般漆暗的瞳孔微微收缩,飞快眨眼,表情有些呆滞,老半天才吐出一个“你”字。

严翼庭曲起那条舒展的长腿:“刚叫你呢,怎么不搭理我。”

对方垂下眉毛:“抱歉。” 青年自认为说完了该说的话,迅速转回身。

“哎,魏暻。”严翼庭又叫他。

青年现下明白是谁在喊他了,慢吞吞转身,看着严翼庭。

严翼庭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请你帮个忙。”

“什么?”

严翼庭朝他招手,示意他靠近。

青年犹豫片刻,慬慎地往后挪进一小段距离。

严翼庭低声道:“中午的时候我跟……”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陈子希,“他,出校吃饭,若有需要点名,你帮我们应付一下?”

青年缩了下肩膀,径自左顾右盼后,侧过脸小声回道:“我不会。”

“这个好办。”严翼庭教他,“呃,你就跟余新杭说,我们着急如厕去了,他不会怀疑的。”

青年洁白的面庞涌上一股赧然,似乎是初次替人干这种放风的活儿。

见他不答复,严翼庭戳了一下他的肩胛骨:“答应么?”

“我,”青年欲言又止,直到所有人点名结束,余新杭即将领他们进教室,魏暻才重新靠近严翼庭,不太自然地说:“答应吧。”

严翼庭他们走后,魏暻为了不给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搭话的人落下不好的印象,时刻绷着一根弦,但凡周围存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魏暻敏感地察觉。

众人照着先来后到的原则挑了各自的位置,魏暻将自己的书抱到位置后方的两个相临座椅上,算是替他们提前占了位。

时间分秒即逝,魏暻扒着座椅,脖颈都快扭抽筋了都没见严翼庭他们归来。

余新杭正在对面的办公楼里忙活,周围时不时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专注的温书声,魏暻的视线在眼前崭新的书页上画圈,一心二用之下,勉强将一段文字认真看完。

这时,身后的桌椅传出响动,魏暻“啪”地合上书,微瞪着双目朝后头望。

韩玉舒一脸茫然,直直跟魏暻对视。

他圈起拳头咳嗽:“陈子希……不坐这?”

魏暻垂眸,淡淡道:“旁边。”

“好,谢了。”韩玉舒抄起板凳,毫不收敛地坐在陈子希位子上,他将脑袋埋在抽屉里,似乎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事。

魏暻对此不太关心,不动声色转回去了,打算继续读下一段文字。

下一秒,魏暻便听见到有人在喊他,他本以为是错觉,不予理会。

结果那道声音由远及近,一只大手从视野盲区探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严翼庭凑过来:“又不搭理人?”

魏暻咬了一下唇,闻言转过头,双方都并未防备,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嘶……”

魏暻见严翼庭皱着眉,双指揉着额角,他揪着自己衣服下摆:“抱歉,我不知道你……”

严翼庭抬手中止他的话:“没事儿。”他拉开木椅坐上去,下头立刻被硌了一下。

魏暻立刻道:“……是我的书,还给我吧。”

严翼庭微愣,将书递给魏暻,他瞥见书封上的名,“《飞鸟集》,你对外国诗感兴趣?”

“还可以,我比较喜欢一些有哲思的句子。”

严翼庭点头,又问:“你们中午吃的什么?”

魏暻思考一阵,掰着手指头说:“炒萝卜,青菜汤,米饭。”

严翼庭一乐,得瑟笑出声,看都没看两眼就给了隔壁人一拳:“听见没?信我的准没错。”

韩玉舒吃痛,揉着胳膊,追悔莫及道:“你他么,早知道不过来了。”

“哎呦。”严翼庭惊愕,“对不住,以为是陈子希。”

韩玉舒伸腿踩了一下方才坐过的椅子,没好气道:“下次便是了,记得锤重一点。”

“……行。”严翼庭笑着答应,探头对着魏暻说:“我给你带了小礼物。”

魏暻翻墨的眸子蕴出一分不可置信,他怔了片刻:“什么?”

“我们回来没被抓,大概就是你办好事了,喏,谢礼。”严翼庭抽出藏在抽屉里的牛皮纸包装袋,塞进魏暻怀里。

魏暻微微屏住呼吸,手忙脚乱拆开。

微微烟熏的香气顿时冒了出来,丝丝缕缕萦绕在鼻腔内,牛皮纸包裹着一份成卷的肉条,魏暻稍微扒了一点,确认包的是烤鸭肉。

严翼庭挑眉:“我中午吃的是这个,特地多给你包了一份。”

魏暻伸手一摸,竟然还是温热的。

“怎么样?”

魏暻沉默片刻,将袋子重新塞回去,“我吃过了,现在不饿。”

严翼庭见状,又给塞过去,蛮不在意道:“那有什么,你可以留着当晚餐,或者夜里饿了也能解馋用。”

魏暻眨眨眼,趁严翼庭不注意,再次塞回去:“我……胃口小,不容易馋的,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严翼庭注视他片刻:“你不喜欢啊?”

魏暻抿唇,那会儿还不擅长撒谎,过了好半晌,诚实地摇起头。

严翼庭按住他的肩膀,掌下的触感竟与那诗集一样硌人。

“那不就成了,收着。”

“你该不会第一次见面,就打算拒绝我?”

严翼庭感叹般,骨节分明的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这张祸水的脸,不至于这般没落吧?”

庭:午饭吐了,吃我的烤鸭。

暻:0.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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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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