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下了好大的雪。”
元茵一面说,一面吹灭手中的查夜灯,抖了抖身上的细雪,关上门,弯身走进了洞里。
裴青临听见动静,缓缓坐了起来。
“嘶,好冷啊。”元茵缩着脖子,在火炉前坐下,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尔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一只烧鸡,放在简陋的木床边,微仰起头,对裴青临道:“等久了吧,山里路太滑,不好走,来迟了。”
裴青临动了动唇,低低“啊”了一声。
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两人渐渐熟稔了起来,他不用多说什么,元茵便能轻而易举地洞察他的心思。
“今天赚了笔偏财,有这个数。”元茵伸出手掌,比划下,黑白分明的双眼浮动着笑意,“够咱们吃几顿好的了。”
裴青临颔首,拿过油纸包,拆开,撕了把大鸡腿,递到元茵嘴边。
元茵摇摇头,“我在山下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裴青临又“啊”了一声。
“真吃不下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动作。
元茵只得接过,咬了口,慢慢咀嚼,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
裴青临垂眼看她,他知道她囊空如洗,挣的银钱很大一部分都给他治病买药了,剩下的,不是用来给他买鱼肉补品,就是为了给他添置衣裳被褥。
他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即便能活,也是一辈子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动弹不得,犹如一摊软肉的那种活法。
刚开始那阵,他有几次想过去死。
死了,一了百了。
那些血淋淋的,疮痍满目的前尘旧梦也随之一并埋入土里。
但元茵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拉了回来。
她瞪着他,恶狠狠道:“谁允许你死的,你别忘了,你是我辛辛苦苦扛回来,一口药一口水喂醒的,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不准死!”
“还有,你若死了,别以为我会给你买棺材,再给你好生安葬,我可没那个闲钱。你就自个在这儿待着,烂了坏了也没人知道,最好叫野狗野猫叼去吃了。”
“你见过野猫野狗吃猎物么?内脏掏出来,流了一地,身子被咬得四分五裂,零零碎碎,肉都没块好的。”
他木然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继续喋喋不休地恐吓加咒骂。
如此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天清晨,他睁开眼,入目是洞前随风飘摇,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以及蹲在一旁,边给花浇水,边哼着小曲的元茵。
日光晕在她笑意满盈的脸上,耀眼灿烂。
他心神微微一荡,突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是啊,这大好的光景,他怎么能死呢?
要死也要把那些人一块拖下炼狱。
血债血偿。
谁也别想苟活。
他抿紧唇角,眼底划过一道寒芒。
元茵发现他不再寻死后,又变回了初次相见的模样,眉眼带笑,没心没肺。
她重拾起了到山下卖药的活,白日出门,夜里回来。
而他从早到晚委顿在稻草堆里,目光所及,只能是这方寸大的山洞。
但他一点也不觉着苦闷难熬。
因为元茵,这里慢慢有了生气。
杂乱寒湿的山洞被她整理干干净净,她在墙上抹上黄土,洞前装上木门,角落支起大床……
她手巧,又不那么巧,她会做各种玩意儿,柜子、桌椅、箩筐……但每样做得都很粗糙,有形无貌。
此外,她还时不时从外头捡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摆放在各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在的时候,洞里总是很热闹。
他静静地听她做活走动,听她念念有词,听她胡说八道。
时间如流水,在她悉心照料下,他的身子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
能动,但不能大动,勉强可以起身下床。
只是他的嗓子,似乎彻底坏了,除了简单地发出几个“嗯”“啊”字眼,再也说不了其他话了。
啃完手里的鸡腿,元茵长长地发出一声感叹,“啧啧啧,有钱真好啊,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
裴青临搭着眼帘看她,唇边泛起淡笑,将另一只鸡腿递给了她。
这回她却怎么也不肯接了。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自顾自地道:“老天啊,你能不能看我平日行善积德的份上,用钱砸死我啊。”
诚心诚意地祈求完,她扭头看向裴青临,突然生起促狭的心肠,眯起眼睛,坏坏笑了一下,“老天爷日理万机,恐怕顾不上我,不如你替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裴青临歪了歪头。
是在问她要怎么做。
元茵擦了擦嘴,一本正经道:“我帮你算过了,你是天生富贵命,前期虽波动曲折,但将来必定会家财万贯,富甲一方的。日后你发达了,我为你做的这些,可要十倍百倍地向你讨回来的,届时你别不认账就好了。”
类似的话,她不止说过一次。
裴青临知道,她是不想让他有负担。
他因她的善待,时常感到不安,他不明白,为何有人可以掏心掏肺地待一个陌生人到如此地步。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从悬崖上摔下来,骨头几乎都摔碎了,脸也被砾石枝叶划得面目全非。
她能对他这个废人有何企图?
这让他更是不知所措。
他不怕她有所求,就怕她哪天一声不吭地甩下他这个累赘。
但她没有。
裴青临握紧手指,低低“嗯”了一声。
他想,等他好了,他一定倾其所有地待她好。
他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她的恩情。
可是她没给他这个机会。
冬去春来,他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可以下地走路了。
某日午后,元茵毫无预兆地给了他一袋碎银,笑模笑样道:“我要走啦,有缘再见。”
他顿时失了方寸,下意识伸手去抓。
却抓了空。
元茵走得很干脆,头也没回。
他站在原地,呆愣了很久,没有去追。
他忽然畏惧了,退缩了。
他们本就是天各一方的人。
他接下来要走的路,是条不归路,路上满是荆棘骸骨。
她不该同他扯上关系。
*
近段时日,裴青临总是接连不断地梦到自己同元茵在山洞里的点点滴滴。
一直到昨夜,画面突然跳转到元茵离去。
这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他登时想起那晚在宫里,元茵待他那疏离冷淡的模样,心下不由沉了沉。
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察觉到他们之间莫名出现了一条鸿沟,再难靠近彼此了。
他不想如此。
不想梦中的场景重演,同她越走越远。
“想什么呢裴二?”
厢房里吵吵囔囔的,坐在裴青临身侧的狐朋狗友见他久不言语,不禁凑近,压低声音问道:“这几日不见你出来喝酒,一出来,又焉了吧唧的,怎么?你也被你老子训了?”
裴青临转着酒杯,“唔”了一声,算作回应。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友人摇摇头,叹息道:“你知道李贤吧,前段时间跟咱们一块玩的那小胖子,他老子在刑部任尚书,好端端的被革了职。而近日新上任的刑部尚书,是前几年的那个状元郎陆礼秋,听闻他性情古怪,执法严厉,无偏无党,软硬不吃,开罪了不少人,原来被打压得只能做个不入流的小官,结果一朝之间,圣上忽然提拔他,让他连升几任,直接做了尚书。”
“他一上任,就开始大力整肃刑部,彻查那些被革了职的官员,还把以前的案子都翻了出来,重新审理。我爹慌得不行,先把我们兄弟几个审了一遍,问我们有没有沾上命案,你说我哪有那胆子。我们平日里虽然不着调,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还是有数的。”
友人将筷子横在碗上,咋舌道:“不过有些人就没那么好过了,特别是秦公子,如今刑部查他查得紧,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也是接连不断,他……”
话没说完,秦朝庭突然掀了帘子走进了厢房。
友人当即止了声,讪讪一笑。
秦朝庭没听到他的议论,也没在意他,径直在桌前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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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